芬尼根的死亡与沉睡
芬尼根的守灵夜芬尼根的死亡与沉睡,是《芬尼根守灵夜》开篇部分围绕展开的摇摆状态——一个高大坚实、纪念碑般的人物似乎在一次巨大坠落中丧命,共同体以酒和喧闹仪式哀悼他,而叙事随后不断发现他仍在沉睡、已经入葬,或仍可能再次起身。全书并未确定芬尼根究竟已经死去,还是仅仅睡着,而是将这种不确定性塑造成生成性的模式。他的身体同时成为尸体、记忆中的存在,以及历史从坠落到复兴反复流转的象征。
坠落及其相互竞争的起因
全书以一声雷鸣般的坠落叙述芬尼根的处境,称之为一堵古老而曾经笔直的墙倒塌。灾变使“坚实的人”翻滚坠落,叙事又将他的坠落与在公园里寻找他翻转的脚趾联系起来。同一段叙述中,个人意外扩展为历史事件——这次坠落“从早年的卧床时分,后来在人生中,沿着整个基督教吟游传统一路传述”。一个身体的坠落已经成为代代相传的故事,而故事的规模则在个人与公共世界之间转换。
坠落的起因始终无法确切判定。叙述者追问是什么引发了这场“悲剧雷鸣星期四”,继而提出互不相同的可能性——也许一块砖没有击中目标,也许芬尼根未能履行诺言才导致了崩塌。叙述承认,围绕同一事件已经积累了“一千零一个故事”。如此纷繁的说法并不导向最终解释;它本身就是这种处境的一部分。芬尼根的坠落只有通过相互竞争的转述才变得可以理解,而它的不确定性则使事件能够以不同形式反复出现。
坠落也具有建筑与城市层面的意义。芬尼根踉跄倒下时,一堵墙正在“竖立”,周遭叙述则挤满了城市的噪声与机械声。因此,他身体的崩塌与建筑、城市喧嚣以及公共秩序遭到破坏或扰乱同时发生。叙事没有把死亡隔绝在安静的私人房间里,而是让周围的世界都听见、看见这场坠落。
守灵作为公共哀悼与欢庆
芬尼根之死被当作全国性盛事来对待。在守灵仪式上,哀悼者叹息、恸哭,但悲伤中夹杂着热情洋溢的庆祝;聚会还持续走向进一步的“彻底消灭”,仿佛哀悼与欢庆难以分开。人群包括各色各样的人,食物、饮酒、音乐和声响则彰显了仪式的丰盛。守灵并不只是确认芬尼根已经死亡。共同体通过集体表演,把他的死亡变成共同体亲自演绎、反复重现并借仪式维系的事物。
尸身按照葬礼的仪式陈设——枕头垫得高高的,灵柩备妥,芬尼根被安置在床上。然而,意象立刻让场景超出了常规葬礼。一条面包被想象成放在他头边,而一杯都柏林麦酒则系在他的尾部;守灵的供品使他既是仪式对象,也是宴饮的一部分。随后,人们宣布宴席结束,因为尸身已不在那里享用食物——剩下的“只是一幅昨日场景的幻影”。这一意象将死者化为一道痕迹,成为过去留下的图像般残余;当下可以接近它,却无法原样取回。
他的消失并未使场景终结。芬尼根“融化在我们的迷雾中”,被收殓起来,似乎已经不见踪影,但叙事很快就问,人们是否仍能看见他那庞然的鱼形,沉睡在溪流旁。他的泥土般双脚停留在最后倒下的地方,靠近弹药库墙。从守灵集会转向夜间幻景,使他的身体同时缺席又在场——守灵无法让他恢复寻常生活,却也不能令他从共同体的地景或想象中消失。
埋葬、沉睡与时间中断
后续描写赋予芬尼根的消失以物质形态。一口柚木棺材被抬进来,装有玻璃窗格,棺中尸体的脚朝东方;公共机构为他在莫耶尔塔安排一座临时墓穴,采用与内湖相关的葬法。墓穴被描写成一项正式的公共行为,而非单纯的家庭安葬。委员会和决议似乎要把芬尼根从公共生活中除去,但叙述强调他的身体仍然留存。埋葬试图确定他的状态,同时又保留了这种状态尚未确定的可能。
墓穴本身被描绘为一个蕴含丰饶、水流与历史联想的所在。它处于古老树林、土丘与鳟鱼溪流之间;被埋葬的沉睡者躺在覆盖物下,文本期望这覆盖物轻轻覆在他的身形上。自然环境并没有抹去坟墓,而是使埋葬成为更广阔延续景观中的另一种状态。芬尼根身在地下,但他的沉睡身形仍与流水、生长及归来的可能相连。
对身体的逐项描写使沉睡近似死亡,却没有将两者等同。芬尼根的脑部冰凉,心脏休眠,血流缓慢爬行,呼吸只剩一口气。他“处于自己的梦境中”,仿佛封闭在一种寻常言语与行动无法触及的状态里。雨与睡眠在一连串水滴、排水与停顿中交织——世间落下的雨水,呈现了时间在沉睡者周围流逝的景象,而沉睡者尚未醒来。因此,看似身体最终的静止,同时也是一种悬置,并非已然明确终结的生命。
循环与醒来的承诺
全书不断以回返的语言描绘芬尼根当下的处境。他被想象成一位祖先,曾为自己和所属之人辛劳;又被描绘成可能被“耳语的青草”唤醒的人,或在火鸟肢解之时再次起身的人。这一系列描写穿行于过去、可能的未来和将来条件式——他曾经行动,或许会醒来,而只要故事从长者传给年轻人,他便将归来。他的生还并未被确立为已经完成的事件,而是作为一种可能性,由传承与讲述不断维系。
墓室式石冢将这一承诺延伸至整个地景。霍斯角、库洛克与恩尼斯凯里附近的墓室式石冢,既是死者留下的痕迹,也是连接死者与生者的见证。它们被聚合成等待首领的兽群意象,而沉睡者预期中的醒来,则与英雄归来、雄壮号角响彻大地联系起来。因此,芬尼根可能的归来不再局限于个人肉身,而被呈现为一种共同体与历史的再兴,由纪念碑、记忆和反复言说承载。
与此同时,文本拒绝把死亡与复兴截然分开。人们哀悼芬尼根,将他放入棺木,为他安排墓穴,并通过逐渐衰竭的身体机能描写他;但他也被看作仍在沉睡,被视作祖先,并被期待有朝一日醒来。守灵仪式本身兼容了这两种状态。其间的欢笑与哀叹、食物与葬仪器具、眼前的人群与被忆起的场景,都使哀悼成为一种延续关系的形式,而非最终的终结。
叙事意义
芬尼根的死亡与沉睡为全书提供了一种循环运动的模式。坠落不会消失,而会一再被讲述;埋葬并未彻底结束故事,而成为可以据以想象回归的另一场景。文本的根本反转在于——死亡可以是睡眠,睡眠也能为再次起身保留可能性,而叙事无须判定哪种描述才是字面意义上的真相。
这种不确定性既由形式塑造,也由情节塑造。芬尼根的处境经由不断变化的声音游戏、变形的人名、葬礼用语、公共生活指涉,以及水、石头和食物的意象呈现。读者无法得到一份稳定的单一叙述,作为衡量其他说法的依据;相反,每一种新措辞都会改变侧重点,使事件在意外与历史灾变、尸体与沉睡者、缺席与痕迹之间转换。故事反复发生的转变,使其语言演绎了与所描写身体相同的不稳定性。
由此,死亡在全书的现在时中仍然发挥作用。芬尼根的消失催生公共仪式、实际埋葬、代代相传的记忆,以及醒来的承诺。他的沉睡不只是梦境之下隐藏的终点;它还是全书得以重新开始讲述、哀悼与可能复兴之循环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