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的自我毁灭倾向

莫斯科绅士

俄罗斯的自我毁灭倾向是米什卡对俄国历史中一种反复出现的矛盾的称呼——一个能够创造城市、教堂、艺术和诗歌的民族,也会反过来摧毁这些创造物。他在与伯爵的一番谈话中逐步阐述这一想法,从莫斯科被焚毁,谈到描绘父子关系的画作、被拆毁的教堂、被迫沉默的诗人,以及宁可宰杀也不愿交出的牲畜。起初,在他看来,这种现象令人羞愧;但在经历了一场关于弗拉基米尔·马雅可夫斯基的梦之后,他将其重新解释为俄罗斯人对艺术与生命怀有强烈信念的体现。

一种模式,而非孤立的灾难

米什卡从1812年莫斯科大火谈起。他请伯爵想象一下——凌晨两点,拿破仑被人叫醒,离开自己刚在克里姆林宫布置好的卧室,却发现市民放火烧毁了这座几个小时前才被他宣称占领的城市。这个场景既将毁城呈现为军事历史事件,也表现为城中居民有意为之的行动。米什卡坚称,这并非一次特殊事件,而是反复出现的一种模式——在他看来,俄罗斯人一再摧毁自己亲手创造的事物。

他对单一事件与一类事件的区分,赋予了这一概念广泛的解释范围。莫斯科被焚毁不仅仅是一个值得铭记的事例,更是一种模式,米什卡借此解读其他破坏行为。他的论断范围很广,但谈话并未将其停留在抽象层面,而是以不同的物件和举动作为依据——一座被付之一炬的首都、被夷平的教堂、被推倒的雕像、从街道上抹去的名字,以及被主人杀死的动物。

创造的图像反噬自身

米什卡借助纪念性绘画来阐述民族身份。他指出,对其他国家而言,德拉克罗瓦的《自由引导人民》、伦勃朗的《夜巡》和《华盛顿横渡特拉华河》是足以界定其民族形象的画作;而他则提出两幅俄罗斯绘画,作为彼此呼应的一组——尼古拉·盖的《彼得大帝审问阿列克谢》和伊利亚·列宾的《伊凡雷帝与他的儿子》。他将两幅画都描述为父亲面对长子的场景——前一幅充满猜忌和定罪的威胁,后一幅中致命的暴力已然发生。这组画面让毁灭不仅关乎国家,也变得切身而私密——建立国家或传承的力量,与反过来伤害自身继承者的力量并存。

在米什卡的叙述中,这些画并非鲜为人知的例子。他说,数十年来,公众一直敬仰它们,评论家称赞它们,学生临摹它们。它们在公共文化中的地位,使人更难将画中主题视作孤立的残酷行为。这些广受赞誉的画作描绘了创造与继承,却也笼罩在其可能遭到摧毁、或已然毁灭的阴影之下。因此,米什卡笔下的俄罗斯民族形象建立在一种令人不安的双重性之上——俄罗斯文化保存着一些图像,而这些图像揭示了家庭内部与权力内部的暴力。

他将同样的双重性从绘画延伸到公共空间和文学。他说,那些以独特的美、明亮的尖塔和奇异的圆顶而闻名的教堂,正被一座接一座地拆毁。早年英雄的雕像被推倒,他们的名字也从街道上抹去,仿佛他们从未活过。诗人被迫沉默,或被任由其自行沉默。每个例子都不仅涉及破坏,也涉及记忆的消除——建筑消失,公共荣誉被撤销,名字从日常景观中被抹去。

集体化与拒绝的代价

米什卡以一项具体的数字和物质事例来支撑论点——1930年宣布强制推行农场集体化。他说,一半农民宁可亲手宰杀牲畜,也不愿把动物交给合作社,结果有一千四百万头牛成了秃鹫和苍蝇的食物。这个数字令人难以承受地呈现出破坏的规模,而造成破坏的原因与结果同样重要——牲畜是因为人们拒绝将它们交出去而被杀的。在米什卡的叙述中,这并非单纯是外力强加的损失;人们宁愿毁掉自己拥有的财产,也不愿眼看它被纳入一种新的制度安排。

米什卡说话时,举起一把叉子,叉上有一块未动过的小牛肉;随后,他轻轻地把肉放回盘中,仿佛在表示敬意。这个举动短暂地将论点凝聚在一件寻常物品上。谈话涉及数百万头牲畜,但叉子上只有一小块肉;米什卡将肉放回盘中时的小心,与他刚才描述的大规模屠宰形成对照。这种对照并未消解矛盾,而是让代价以人的尺度显现出来。

从羞耻到关于信念的论断

米什卡承认,这种模式令他不安。他想象外国人听说俄罗斯人会毁坏艺术品、蹂躏城市、杀害自己的孩子时,该会感到多么震惊;他还说,这种想法曾令他心神不宁,甚至彻夜难眠。他最初的反应并非得意,而是痛苦——他担心俄罗斯人的自我毁灭会被解读为粗野冷漠的证明,仿佛世上没有任何神圣之物。这种忧虑意味着,他最终的解释是一种反转,而不是对暴力的简单颂扬。

他在一场梦中找到了这种转变的契机。弗拉基米尔·马雅可夫斯基出现在他面前,吟诵着陌生而萦绕心头的诗句,写的是冬日阳光下闪闪发亮的桦树皮。接着,马雅可夫斯基将一枚感叹号装进左轮手枪,对着自己的胸膛开枪。米什卡认为,这场梦让他对自我毁灭的理解发生了改变——他不再把它视作令人羞愧的可憎之事,而将其看作一种力量。他并不是说俄罗斯人比英国人、法国人或意大利人更不在乎;他的意思恰恰相反。他认为,俄罗斯人之所以愿意摧毁自己创造的事物,是因为他们坚信图画、诗歌、祈祷或人本身拥有强大的力量。

这种解释并没有让破坏变得无害。相反,米什卡让信念与破坏并存——在他的论述中,愿意牺牲创造物,恰恰证明人们多么强烈地感受到它的价值。他以一句预言作结:“我们还会再一次把莫斯科焚为平地。”这句话从1812年的往事引出一种关于重演的警告,而不是预告某个特定的未来事件。

伯爵听到的论点

米什卡以近乎狂热的强烈情绪阐述自己的想法,有时仿佛是在说服自己。然而,当他看到伯爵脸上流露出不安时,便热情地笑了起来,握住这位老友的前臂。他意识到自己谈论左轮手枪令伯爵心神不宁,便安慰他说,自己还有事情要做——去图书馆为一项计划查阅资料。这段私人交谈将一段人际情谊置于米什卡对民族暴力的描述旁边,却没有让他的论点随之消失。

后来,伯爵把米什卡的看法转述给奥西普,包括莫斯科被焚毁、雕像被推倒、诗人遭到压制以及牛被屠宰等事。奥西普专心倾听,并问伯爵感到不安,究竟是因为米什卡的说法令人震惊、冒犯了他的感受,还是因为他担心米什卡的精神状态。他还将米什卡观点可能具有的真实性,与其情感是否健全区分开来。这一区分使这一概念仍然可以接受审视——即使米什卡将破坏转化为民族力量的解释仍令人不安,他提出的例子与模式依然值得重视。在一种可以理解的诊断与一种令人不安的慰藉之间,这一观念仍保有力量。

相关故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