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蜜与故乡记忆

莫斯科绅士

蜂蜜与故乡记忆是一种反复出现的意念——味觉让那些因距离、禁闭和历史变迁而难以抵达的地方重新浮现。在大都会酒店的屋顶上,阿布拉姆照料的蜜蜂为伯爵亚历山大·伊里奇·罗斯托夫带来蜂蜜,仿佛将繁花盛开的城市——后来还有下诺夫哥罗德——送进他的口中。蜂蜜的意义不在于它笼统地象征慰藉,而在于其滋味如何随着蜜蜂前往的地方而确切变化,借由感官唤回记忆中的景致。

味觉作为通往记忆的路径

阿布拉姆最初给伯爵两片抹了蜂蜜的黑面包,放在一块屋顶瓦片上。伯爵先注意到面包,而非蜂蜜——黑麦与糖蜜的滋味深沉、质朴,令人感到沉郁,配咖啡恰到好处。与这份醇厚相较,蜂蜜仿佛沐浴在阳光下,金黄而明快。随后,甜味显出一丝更微妙的气息,熟悉却一时难以辨认。味觉短暂地跑在有意识的回忆前面;伯爵先认出了某种事物,之后才说得出它是什么。

阿布拉姆指向亚历山大花园,补上了缺失的联想——蜂蜜尝起来有丁香花的味道。辨认随即开启一段具体的回忆。伯爵从前对莫斯科的丁香花园比任何人都熟悉;丁香盛开时,他可以整个下午都在白色与紫色花朵下休憩。因此,这种滋味带回来的不只是一种植物或一个季节。它让他重返从前在城市中的生活方式——悠闲地度过下午,置身于自己熟知的树木之间。

这一幕让记忆变得具体而鲜活。伯爵并非通过旅行或刻意回想抵达记忆中的花园;他在酒店屋顶上吃着东西,花园便在味觉中显现。面包深沉朴实的滋味转向蜂蜜的明亮,也为这次辨认勾勒出形状——蜂蜜没有抹去面包的土壤气息,而是在其中增添了一种鲜明、活泼的味道。伯爵重新专注于味觉,使一种日常滋味显得格外具体,仿佛熟悉的城市再次变得可感可知。

蜂蜜中不断变化的城市

阿布拉姆解释说,蜜蜂迁徙时,蜂蜜的滋味也会改变。丁香花盛开时,蜜蜂飞往亚历山大花园;再过一周左右,它们就会转向花园环路,那里的樱桃树会让蜂蜜带上另一种滋味。花蜜因而记录了蜜蜂穿行城市的轨迹。蜂蜜并未保存莫斯科某种固定不变的味道——它随着季节变化,也随着酿蜜者所走的路线而变化。

后来,蜜蜂归来,再次带来一次更令人惊讶的辨认。在灯火通明的莫斯科大剧院映衬下,伯爵看见空中有细小的影子飞掠。阿布拉姆让他坐在一个蜂箱旁边,用刀割开巢脾,递给他一勺蜂蜜。最初的甜味很熟悉;每年这个时节,伯爵原以为尝到的会是丁香花或樱桃花的味道。可他尝到的却是长满青草的河岸、夏日的微风、一座凉棚,以及最鲜明的、一千棵盛开的苹果树。阿布拉姆指出这是下诺夫哥罗德的滋味,伯爵立刻认了出来。

蜜蜂飞行了百余英里。这段旅程让屋顶上的蜂蜜远远越过先前品尝时提到的莫斯科城区——它能将遥远景致的踪影带入酒店禁闭的生活。伯爵与阿布拉姆看着蜜蜂在蜂箱上方盘旋,它们是夜色中微小的暗点。阿布拉姆低声说蜜蜂一定听见了他们的谈话;这番话使蜜蜂的劳作成了两人和周围生灵之间亲密联系的一部分。蜜蜂的飞行让一处记忆中的地方重现眼前,却不必让伯爵离开屋顶。

匮乏与味觉的功夫

蜂蜜的情节还与更广泛的叙述相呼应,展现食物如何在政治与物质压力下发生变化。一九一二年,埃米尔·茹科夫斯基到大都会酒店担任主厨时,手下有一支经验丰富的团队,拥有宽敞的厨房,还有一间闻名遐迩的储藏室,里面备有香料、禽类和兽肉。叙述指出,食材充裕时,要满足食客的口味并不难;真正考验厨师巧思的,是物资匮乏。

俄国革命之后,经济衰退、庄稼歉收和贸易中断使储藏室日渐空虚。埃米尔不得不设法用一切能弄到的东西满足食客的期待,其中包括玉米粉、菜花和卷心菜。伯爵亚历山大·伊里奇·罗斯托夫正在吃的萨尔蒂博卡菜,就是这种应变的例子——埃米尔以压薄的鸡胸肉代替小牛肉,以乌克兰火腿代替帕尔马生火腿,还用一种比鼠尾草更柔和芬芳、却更苦的香草替代鼠尾草。伯爵认不出这种香草,却确信自己以前尝过它。这顿饭和蜂蜜一样,都是味觉引出辨认,却让滋味来源的一部分留在有意识的命名之外。但此处的不确定来自被迫替换食材,而非蜜蜂随季节迁徙;当原有食材无法取得时,巧思保住了享受美食的可能。

后来的一顿饭展现了食物的群体意义。凌晨一点,三名密谋者围着烛光坐下,桌上有一条面包、桃红葡萄酒和几碗马赛鱼汤。埃米尔没有立刻尝自己的那份,而是留意同伴最初的反应。这一幕将食物置于友谊与共同关注之中——这顿饭不只是一组食材,更是一个席间众人观察彼此、等待回应的时刻。与屋顶上的品尝场景并置来看,它展现了食物如何承载记忆,同时也让当下的群体联结起来。

面包、阅读与追忆

通过米哈伊尔·费奥多罗维奇·明迪奇的一项编纂计划,面包又与记忆建立了另一层联系。伯爵读到一本汇编,书中按年代排列重要作品的引文,并将“面包”一词以粗体标出。引文从《圣经》跨越希腊与罗马作家,延伸到莎士比亚、弥尔顿和歌德,其中特别关注俄国文学。米什卡的编排让一种寻常食物成为串联不同时期文本的线索;读者遇见的面包不再只是一顿饭,而是一个在文化传承中反复出现的词语。

选文中包括《卡拉马佐夫兄弟》的一段文字,讲述一个濒死的男孩请求人们把一块面包屑撒在他的坟上,这样麻雀便会飞来,而他也能听见它们的声音。读到这里,伯爵亚历山大·伊里奇·罗斯托夫失声痛哭。他为米什卡而哭;米什卡慷慨却喜怒无常的天性,在世上只得到了短暂的时刻。他也为自己而哭。尽管他与玛丽娜、安德烈和埃米尔交好,深爱安娜,并与索菲娅情谊深厚,米什卡的死仍意味着最后一个认识年轻时的他的故人也已离去。卡捷琳娜·利特维诺娃说,他还留在世上,可以记得往事;这句话让记忆有了一位具体的承载者——记忆不只是滋味或图景的回返,也是一份在失去之后仍然延续的责任。

因此,蜂蜜与面包彼此呼应,却不是可以互换的象征。蜂蜜通过蜜蜂不断变化的劳作,唤回具体的景致;面包则将饭食、文学篇章与记忆中的关系汇聚成一份更广阔的延续记录。两者共同让追忆变得具体可感。对伯爵来说,故乡并非一处未经历史触动的地方,而是可以借由一种滋味、一段读过的文字,或某人仍在世上替他记得往事的认知,再度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