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自然与幻觉的暧昧

超自然暧昧，是指在毛德·鲁辛的经历中，超自然存在与自然错觉之间持续存在的不确定性。在这些片段里，一个身影、一张脸或一个声音仿佛闯入房间，但相关证据始终与黑暗、倒影、注意力受扰以及叙述者承认自己容易恐惧等因素纠缠在一起。其结果并非只是一连串幽灵效果——这种不确定性使感知本身变得不可靠，同时也让活人的威胁带上了超自然的力量。

感知与不确定的显现

一次午夜守夜时，毛德在镜旁读一本小而厚的《圣经》。一张折起的印刷品，以及写有达德利·鲁辛名字的纸片，引起了她的注意；她背对床铺，感觉到有动静，却记不起听见任何声音。她望向镜子，看见西拉斯·鲁辛穿着一件长长的白色晨衣起身，悄无声息地横穿房间。他额头上的绷带和僵硬的手臂加深了那种诡异感；他拿起《圣经》，低声念出一处关于蛇欺骗人的经文。随后，他走到远处的窗边，面朝她坐下。场景中出现的是一个具体而持久的身影，而非一闪即逝的影子；但整个叙述仅限于毛德深夜时的感知，段落并未独立证实她看见了什么，也没有解释西拉斯的意图。

在后来一次与米莉共同守夜时，这种不确定性变得明朗。毛德望向门口，以为看见一张局部的人脸和几根手指；门遮住了那个身影的大部分。在不甚明亮的光线中，那张脸像是一副惨白、僵青的面具，眼睛灰白如粉笔。她过去常把偶然形成的光影误认成吓人的形状，起初还以为这次也会化作无害的物件消失。然而，她随后确信那张脸属于德·拉·鲁吉埃夫人。毛德叫了起来，摇醒熟睡的米莉；但米莉能看向门口时，那个显现——或幻象——已经消失。场景的描写保留了两种可能——毛德以往的经历提供了自然解释，而她认人的笃定以及身影的消失，又使她无法通过核实而安心。

声音、记忆与辨认

炉边听到的声音带来了另一种不确定性。毛德正看着一幅版画，画中女孩逃离狼群；画里的树林使她想起风车林，她还写下一句题词，表达对西拉斯落魄处境的怜悯。她以为有个严厉的低语声回答她，警告她逃离贝利撒留的獠牙。玛丽·昆斯否认自己说过话，似乎还认为毛德心神不定。毛德本人得出的结论是，那声音必定是想象作祟；然而她又说，哪怕有千百种声音，她也能认出那清晰而严厉的腔调。因此，这一刻结束时，声音并没有外人在场作证——理性的自我纠正与对声音独特身份始终如一的确信并存。

第二天早晨，毛德注意到西拉斯有所变化。他的举止依然温和、亲切而顺从，但她感觉到，他如今看她时带着一种半是迷信、半是厌恶的神情。她没有看着他时，他的目光似乎阴沉地定在她身上；她一转向他，他便看着面前的书，仿佛正在照书朗读。毛德猜想，是否有一个梦、一种声音或一次幻象造成了两人关系的变化。叙述呈现的是她感受到一种彼此之间莫名的恐惧，却没有确定西拉斯行为的原因。即使无法将其归结为超自然，这件事仍改变了两人之间的情感平衡。

房屋作为不确定性的场域

巴特拉姆-霍庄园的建筑格局令感知变得困难，却不能证明怪异之事真实存在。毛德探索阴森的房间，经过生锈且结满蛛网的鸟笼和染着霉斑的墙板，随后透过肮脏的窗格望向杂草丛生的四方院，窗外正下着雨夹雪。一扇门意外吱呀作响；她以为查克，或是自己曾轻描淡写提及的那具骷髅，会走进来。尽管她仍然胆怯，却还是鼓起足够的勇气，继续走进另一间房。在那里，她突然看见德·拉·鲁吉埃夫人的骨瘦身影。她受到的惊吓被比作发现床上有只蝎子；这一比喻衡量的是毛德反应之强烈，并没有确定那显现的性质。房间的破败和视线的受阻，使房屋本身成为造成不确定性的条件——每一道门后都可能藏着一个人、一个身影，或一种错误的印象。

在这些片段中，叙述反复对感知加以检验，却没有提供简单的保证，证明这些检验足以解决问题。镜子映出了西拉斯的身影；遮挡视线的门框住了毛德认作德·拉·鲁吉埃夫人的那张脸；黑暗使普通的影子成为合理解释；玛丽·昆斯否认听见声音，让它没有第二位见证者。然而，这些显现并不像无害的错误那样可以互换，因为它们都出现在本已充满人际猜疑和危险的环境中。恐惧造成的印象或许有误，却仍会左右毛德的预期，以及她对周围人的理解。

叙事效果与意义

这种不确定性是通过密切关注毛德作为见证者的局限而形成的。她区分自己确实听见了什么与自己记不起什么，承认自己过去常把影子误认成人形，也试图依据房间中的情形检验眼前的景象。这种自我质疑非但没有减轻不安，反而使她的叙述更加令人不安——读者既能看到她努力作出理性纠正，也能感受到那些未获确切解释的经历依旧挥之不去。叙述并未跳出她的感知，将某种显现判定为幽灵，也没有把每一段经历都归结为幻觉。

这种暧昧也使超自然的词汇可以被用来解读人的行为，却不必因此把这种解读变成事实。西拉斯出现在令人不安的午夜景象中，此后毛德又在他的举止里察觉到莫名的恐惧和厌恶；德·拉·鲁吉埃夫人被记住的面容及其后来骨瘦的身影，使她的出现仿佛带有幽灵气息，尽管房间里的那一幕呈现的只是一个身影，并未独立证实其为幽灵。每一次，恐惧都依附于可以辨认的人物和真实的人际危险，同时仍保留了感知出错的可能。因此，怪异感加深了全书中外表与真实之间的核心张力——毛德必须在一个充满威胁的世界里采取行动，却无法确定所见之物究竟是现实、想象，还是有人刻意隐瞒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