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间的孤独与重复
豹(乔·内斯博版)《父子间的孤独与重复》是哈利·霍尔探望住院的父亲奥拉夫·霍尔时所面对的一种模式——悲痛将两人都推向孤独,哈利也在父亲身上认出了自己曾以为已经摆脱的相似之处。他们的谈话将成年后的丧亲之痛与童年时沉默、独自挣扎的习惯联系起来。奥拉夫的讲述表明,这种相似不只是外貌上的,也体现在他们的话语、退缩,以及不断重现的家庭故事之中。
植根于丧亲之痛的告诫
奥拉夫解释说,哈利的母亲去世后,他便疏远他人,也失去了与人相处的乐趣。当时,他认为独自一人才能与她保持亲近。如今,他称那种想法是个错误。他将自己的经历与哈利失去拉克尔相提并论,告诫儿子不要把自己封闭起来,不要将他人拒之门外。这番告诫并非抽象说教——奥拉夫亲身经历过这种悲痛,担心哈利也会采取同样的应对方式。
哈利是在病房里听到这番劝告的,而他几乎无法在那里待下去。陪在父亲身边才二十分钟,他就感到一股难以抗拒的逃离冲动;奥拉夫说话时,哈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点了点头,觉得仿佛有蚂蚁在身上爬。这种不适让谈话有了身体上的实感。他的困难并不只是不同意父亲的话——这番劝告触及了他脆弱之处,而哈利渴望有什么东西能缓解压力。护士进来给奥拉夫注射助眠药时,哈利甚至希望自己也能得到些什么。
镜像与遗传的问题
在外面,哈利靠着一堵矮墙点燃香烟,俯瞰停车场。公路对面是奥拉夫曾经就读的大学建筑。眼前的景象引出一个念头——儿子是否不过是披着伪装的父亲,而看似能够挣脱的自由是否只是一种幻觉。哈利一直把自己视为儿子能够摆脱这种遗传的证明。然而,看见父亲枕头上那张消瘦的脸时,他觉得自己仿佛在照镜子;奥拉夫的话听起来也像是出自自己之口。
这种认知令哈利不安,因为它挑战了他一直以来讲述的、自己与众不同的故事。这种相似并非要证明父子俩完全相同。相反,这一幕让他们的不同与相似并存——哈利曾认为自己是个例外,却在悲痛之中认出彼此共有的说话方式,也看见一张映照出自己的脸。镜子的意象将遗传变成一种他尚未能够解释、却已亲身感受到的事物。随后,这段经历带来一个直接后果——哈利注意到停车场里一辆白色卡罗拉,想起施勒德餐馆外曾有一辆相似的车,以及在那里注视过他的那双眼睛;他随即匆忙回到屋内,观察等候区里的人。
作为重复故事的童年
后来,哈利静静坐着,听奥拉夫回忆与哈利母亲相识、结婚,以及她在哈利仍是孩子时患病的经过。奥拉夫记得,她一直支持着自己,在生病以前很少需要他。他说,自己有时觉得那场病是一种恩赐,因为这给了他报答她的机会;他说,她的要求他都照做了,只有一件事例外。分别时,他又重复了这句保留。讲述没有说明那件例外是什么,因此重要之处在于它一直挥之不去——在这个原本讲述报答与奉献的故事里,仍有一件事悬而未决。
奥拉夫对孩子们的回忆,为这种家庭模式增添了另一种表现。他记得苏丝·霍尔善良可爱,也记得哈利意志坚强。小时候,哈利怕黑,却不肯承认。父母有时会站在他的房门外,听他哭喊咒骂那些看不见的怪物;他们觉得进去安慰他会惹恼他,而他会把他们赶走,责怪他们把一切都弄坏了。奥拉夫将这段回忆浓缩成哈利独自与怪物搏斗的画面。童年的情景呼应了父亲成年后的退缩,却也表明哈利的孤独早在如今塑造他的丧亲之痛出现以前便已开始——即使还是孩子,他也拒绝安慰,把自己的挣扎藏在紧闭的门后。
沉默、重复与未竟的告别
奥拉夫还重述了一个故事——哈利直到快满五岁时才开口说话,随后突然开始说完整的句子,用缓慢、严肃、像大人一样的措辞。他的父母始终不明白他是从哪里学来那些话的。这段回忆让沉默成为家族历史的一部分,而不是一次住院探望中的暂时现象。后来,奥拉夫说哈利因为不说话,又变回那个小男孩;于是旧日故事与当下交叠——哈利再次坐在父亲身边,沉默不语。
这些重复并没有让父子俩变得完全相同,却使两人的当下都无法与过去割裂。奥拉夫劝哈利不要孤立自己,而这番告诫背后,是他在妻子去世后选择的孤独;哈利的沉默既让人想起他的童年,也让人想起他眼下的悲痛。甚至父亲反复讲述自己除了某件事外已尽力满足所有要求,也留下一个谈话未能弥合的空缺。因此,他们的联系并不建立在某种最终解释之上,而是源自一再显现、彼此熟悉的事物——紧闭的门、未说出口的恐惧、对母亲的回忆,以及那个看见父亲的脸如同看见自己面容的儿子。正因为这种相似已经显而易见,奥拉夫对哈利的恳求才格外迫切;与此同时,哈利仍有可能做出不同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