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下宫殿与沉船
费利克斯·奥地利“水下宫殿与沉船”是佩特罗为自己建造的房屋所取的富于想象力的名字。这座装饰繁复的住宅仿佛悬浮在坚实建筑与幻影之间。变幻的海洋意象使家成为一个私人的想象世界,而它看似移动、又可能消失的样子,则模糊了庇护所与不稳定状态之间的界限。斯特法妮娅提出另一种说法,称它是一艘沉船,将佩特罗对水下宫殿的梦想转化为家园已然沉没的意象。
拒绝平凡的房屋
这座房屋拔地而起,宛如在菜园里发现的一只巨大蜗牛壳。它本应是长方形,然而摇曳的轮廓与凸起部分让它看起来仿佛映在一面扭曲的镜子里。狭窄的窗户位于石板屋顶下方;红褐、灰绿和蓝色的光亮陶瓷砖绕着墙面、开口、柱子、檐口和拱门铺展,使整栋建筑看起来像是由图案构成,而非单纯建造而成。
这座房屋引来围观者。斯特法妮娅揉面团或过滤草药浸液时,会注意到朝向窗户的帽子与高顶礼帽、蕾丝阳伞和优雅手杖。这一景象属于一座建筑方式正在变化的城市——木屋或遭火焚,或轰然倒塌,取而代之的是用现代奥尔曼砖厂生产的砖块建造的房屋。那些新式建筑或许有塔楼、拱门、柱子、铁艺、灰泥装饰、马赛克和彩色玻璃,却仍然显得稳稳地立在原处。相比之下,佩特罗的房屋像即将消散的海市蜃楼,又像一个没有路人识破诀窍的魔术。
这种对比表明,它的奢华不只是装饰问题。城市的新材料与时髦装饰确立了变化中的城市规范;佩特罗的房屋则取用相关装饰元素,将其推向诡异的境地。它的轮廓变幻不定,不以稳定的立面让人安心,反倒使人难以确定熟悉的家园究竟是什么样子。这座房屋是引人注目的公共景观,但它在视觉上的奇异也保护着一个内在的想象世界,使其不至于被化约为普通的建筑风格。
隐藏的女人与想象的天空
房屋的秘密并未显露在好奇的人群面前。烟囱后面,街道对面,椴树树冠遮蔽之处,坐着一位用浅色砂岩雕刻而成的女人。有时,只要阳光不太强烈,石头便泛出粉色,仿佛血液正在表面之下搏动。她仰望天空,双手向前伸展,姿势似乎是在期待,也可能是在祈祷。她的头发狂乱地向四周铺展;凹陷的颈背与上背部顺着佩特罗所用石料的形状雕出。他称她为罐中女人,并透过客厅的玻璃屋顶从下方向上凝望她。
玻璃天花板是佩特罗另一项突发奇想,但他赋予它星图般的秩序。铜色线条将蓝色区域分隔成星座,其间点缀金色和透明的玻璃;图案中有一颗拖着火焰尾巴的彗星,以及蓝色、紫色、近黑色、红色、带斑点的棕色和金色星球。阳光将奇幻的光斑洒满客厅和漆面斑斓的家具。在微弱的月光下,同一片天花板则变得幽灵般朦胧。因此,房屋里有两种天空——雕刻女人那仰望、仿佛祈祷的姿态,以及佩特罗头顶的人造苍穹;后者的模样随光线而变。
佩特罗说,他在维也纳求学时便开始构想这座房屋。他的父亲在去世前不久卖掉了帕西奇尼的一块土地,铁路如今正从那片土地上穿过。这个叙述将工程置于家族历史与变化中的地貌背景之下,但建成的住宅并未将自己呈现为对两者的直白纪念。它的形态把土地、建筑材料和家居空间变成了不稳定而富于幻象之物。
从宫殿到沉船
佩特罗把这座城市想象成水下宫殿。在他的说法中,房屋上的装饰图案是海流和藻茎;窗户开口则变成深海鱼类的头颅和生物,守护着住在里面的人。他说,自己曾梦想成为航海家,却不确定想象中的海是否存在,还是纯属胡思乱想。因此,海洋式解读本身也包含不确定性——它是描绘房屋的想象地图,并非真实水下世界存在的证据。
斯特法妮娅以另一幅图景作答。如果这房屋不是海底宫殿,她说,那么它就是一艘沉船。这段简短对话保留了佩特罗的幻想,同时也为它添上更阴暗的方向。宫殿意味着一个有人居住、提供庇护的世界;沉船则意味着一艘被本应供其穿行的力量所压倒的船。两种意象都适用于这座房屋,因为没有一种意象能确定它的性质——每一种都让它异乎寻常的形态变得更容易理解,却仍保留着它似乎属于稳定地面之外某处的感觉。
从街上望去,这座别墅像一条盘绕的蛇,长着约十个顽皮的头,瓷砖闪烁如宝石。然而,它最挥之不去的印象是动感。光线变化时,建筑融入阴影、秋雾、晨雾或毛毛细雨;它仿佛漂浮着,随着风以及丁香树和椴树的枝条摇摆、扭动、舞蹈。它不像那些顺从地面法则的建筑,仿佛深深沉入泥土。它似乎随时能消失在空气中,此刻还在眼前,转瞬便不留痕迹。海洋意象为这种视觉上的不稳定性命名——房屋看似漂浮,是因为它的轮廓始终无法让人确信它会永远存在。
变化中的城市里的家居空间
这座房屋的奇幻外观,与日常生活中较不戏剧化的变化迹象并存。在斯坦尼斯拉维夫,天主教商人近来效仿大城市,开始实行主日休息。其余时段,商店只营业到上午十点;斯特法妮娅注意到,家家户户必须在星期六提前安排妥当,以防短缺卡尔斯巴德瓷器这类特定物品。城市新的商业习惯与房屋采用的现代材料同处于一个变化中的世界,尽管前者重新安排日常生活,后者却让建筑本身显得不真实。
后来对伊丽莎白皇后公园一座玻璃木结构餐馆亭的描写,则呈现出另一种轻盈感。这座亭子于当年夏天依照卡罗尔·扎哈里亚谢维奇的设计建成,坐落在花坛、草坪、小径、树木、修剪整齐的灌木、售货亭和长椅之间。深秋时,公园显得格外忧伤,乌鸦在潮湿而阴暗的树干上方啼叫。透明的亭子寒冷而无遮蔽;湿气渗入,空荡的空间令人觉得荒废而遭到遗弃。只有小炉子能带来暖意,女人们聚在它铺着瓷砖的侧面旁烤手。这座公共建筑同样由玻璃建成,但它的透明呈现出的是脆弱,而非佩特罗那私密的宇宙奇观。
另一处室内空间又带来一种对照。伊万卡家里有漂亮的胡楚尔风格家具——厚实的松木家具刻着深色图案,包括曲线、圆圈、线条、树木、麦穗、环纹和玫瑰,并镶嵌异色木材、蓝白珠子、珍珠母和象牙。手工地毯和厚羊毛床罩铺陈在屋内,但泥土、蜘蛛网、灰尘和飞蛾侵扰着表面繁复的纹样。斯特法妮娅看着阿黛尔因污秽而退缩,有一瞬间担心自己的厨房也会陷入这样的混乱。这些房间表明,装饰本身并不能让家居生活安稳或美好;人们居住在物质环境中,对其作出评判,并加以维护。与这些家居空间相比,佩特罗的别墅并非单纯又一件品味展示。它将庇护、美、劳动与不稳定之间的张力呈现于建筑形态之中,而这种形态似乎从未完全固定。
想象、庇护与消失
佩特罗的房屋以实体建造的方式,论证了物件可以延伸思想与情感,而不只是满足实用需求。房屋的表面邀请人们解读——窗户可以是深海生物,瓷砖图案可以是洋流,玻璃天花板可以是星座。这些物件不必昂贵或崇高才有意义;它们的意义在于能够成为一段交谈、一个问题或一个答案的一部分。但房屋的意义并非强制性的,也不是最终定论。它的意象向外展开,随后又收缩回观察者自身,指向一个趋于空无的点。
这种向内转折使家园的庇护承诺变得复杂。隐藏的砂岩女人似乎在祈祷或等待,想象中的海洋或许并不存在,而沉船意象暗示着一艘早已失落的船。家园可以庇护住户、吸引好奇的路人,却也仿佛随时准备消失。它的幻想并未消除不确定性,而是给不确定性披上繁复的外观。在“水下宫殿与沉船”这一说法中,家居空间同时成为私人的宇宙、公共的景观,以及一幅漂浮的家园图景;它的坚实性永远不能被视为理所当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