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地
过河入林高地是理查德·坎特韦尔言语和行动中反复出现的景观与意象,将他的战时往事与他对雷娜塔的亲密情感及对死亡的思考联系起来。它最初出现时,是贡多拉狭窄空间里需要守住的东西——一种伴随两人亲昵相爱与沉默的身体努力。后来,它成为他希望安葬自己的地方,位于一处己方曾击败敌人的山坡上。因此,这个词语在触碰与地形、当下的欲望与往昔的战斗之间转换,却始终承载着两者的分量。
景观、记忆与身体
在贡多拉的场景中,高地并非作为抽象的军事原则出现。在一条隔绝寒风的毯子下,理查德·坎特韦尔受损的手在大河中寻找一座岛屿,找到又失去,最终再次找到并牢牢留住。这个动作让景观变得亲密——他的寻找通过触觉呈现,而那座岛屿只有坚持不懈才能发现。这个片段把受伤之手的脆弱身体感与高处土地及艰难跋涉的意象联系起来,而不是将士兵的身体同战争记忆中的地形割裂开来。
雷娜塔请求他守住高地,使这一意象成为两人共同的努力。她请求理查德紧紧抱住她,也守住高地;这句话将带有军事意味的词语带入眼前的身体场景。这个意象仍保留着双重含义。它指的是他熟悉的战场土地,但此刻,它也是他必须通过亲密相依和专注来维系的东西。小说让这种双重含义并存,并不加以解释或消解——往昔的景观进入恋人私密的语言,战斗的语言也因此生出其通常的战略含义所不具备的温柔。
贡多拉与庇护的时刻
周围的细节让守住高地显得岌岌可危,而非凯旋得意。毯子外,风猛烈抽打着他们的脸;毯子下,两人得到庇护。那只大鸟从贡多拉关闭的窗户飞远,消失不见后,两人都没有说话。理查德用健全的手臂托着雷娜塔的头,另一条手臂则守着高地。他健全的手臂与受损的手之间形成对照,即便在亲密时刻,身体的伤痛依然存在。他的动作既是在照顾雷娜塔,也是在努力维系那个进入两人相遇时刻的意象。
贡多拉转向,使这一场景又一次改变了方位。它猛地向左摆去,风吹到理查德的右脸颊;船身转动时,他的老眼辨认出宫殿。他告诉雷娜塔,她现在处在背风处。这句简短的观察将两人的私人庇护置于流动的城市之中,也置于城市之外无遮无挡的风雨之间。高地并非真的位于贡多拉里;相反,场景让守住高地成为恋人身体经历的一部分,四周是风、运动,以及从水面望见的景色。理查德的军事记忆与他对雷娜塔的关注同处于这一刻,却并未融为一体。
作为所选安息之地的往昔胜利
有人问理查德希望葬在哪里时,他很快作出决定——葬在山上,葬在己方曾击败敌人的任何一处高地上。这个选择让高地一词直接关联到战斗,以及他理解胜利时所凭借的那片土地。然而,他设想的坟墓并非纪念碑,也不是对荣耀的宣示。他具体说到一处炮弹坑累累的山坡,夏天时牛群可以在那里吃草。他接受轰炸留下的痕迹,将其视为自己愿意选择的土地的一部分,同时想象日常生活仍会在他身上继续。
他对山丘的描述进一步展现了带有季节变化的乡村生活图景。夏天有丰美的牧草供牛群吃;秋天,姑娘们把牛群赶下山后,会在最高处的房屋附近捕狐狸;那些房屋和姑娘都被描绘为坚固结实,足以抵御冬雪。垛在杆子上的干草让这幅田园景象得以延续。这些细节使高地不再只是军事制高点——它也是一片有人生活的土地,由天气、劳作、动物和四季更迭塑造。理查德想在那里长眠,让他记忆中的胜利与这片持续的生活彼此交汇,而非将战场单单隔绝成死亡之地。
亲密、坚忍与死亡
在这两个场景中,高地的尺度虽有变化,却始终与坚忍相连。在贡多拉里,雷娜塔请求亲近时,理查德试图守住高地;在决定葬身之处时,高地则成为他为自己选择的最终安息之地。前一处用法切近身体、发生于当下,后一处则回望往昔、关乎死亡。两者合在一起,使这个词语同时承载着陪伴他人、留在当下的努力,以及对一个被战争烙印的人终将走到生命尽头的体认。
这一意象的力量取决于它始终未解的双重性。山丘是理查德一方击败敌人的地方,却也是牛群可以吃草、牧草可以生长的坡地。高地承载着军事记忆,但对它未来最具体的想象,却是田园生活继续延展于弹痕累累的土地之上。在贡多拉里,这个词进入爱的语言,却没有失去它的历史;在安葬的场景中,战场依然存在,但理查德想象自己长眠于生者的季节性劳作之下。这个概念将两个场景联系起来,使土地同时成为争夺之地、守护之地、栖居之地,最终也成为自己选择的家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