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斯·施瓦茨失去宗教信仰
重逢汉斯·施瓦茨失去宗教信仰,是他童年世界观的一次决定性断裂——在他认识的三个孩子于住宅火灾中丧生后,他不再相信仁慈的上帝存在,并开始追问,没有神圣目的的人生应当如何度过。这段经历从亲密的家庭记忆转入哲学争论,继而延伸至冷漠而浩瀚的宇宙;它没有带来慰藉,而是留下一个关于人类责任与价值的全新且悬而未决的问题。
宗教传承与不确定性
火灾发生前,汉斯理所当然地相信有一位全能而仁慈的造物主存在,但家人并未向他灌输明确的宗教教义。他的父亲施瓦茨医生从不与他谈论宗教。汉斯偶然听见父亲将耶稣描述为一位历史上的犹太道德导师,充满智慧与温和,却否认耶稣是上帝之子。在施瓦茨医生看来,全能的上帝竟任由自己的儿子在十字架上长时间受苦而死,这种想法令人厌恶——这样的神圣父亲对孩子的关心,竟不及一个普通的人类父亲。
在汉斯看来,施瓦茨医生的立场似乎更接近不可知论,而非无神论。即使汉斯选择基督教或佛教,父亲也不会反对;不过,他或许会反对汉斯毕生献身于修道院式沉思,因为他认为那既不理性又浪费生命。与此同时,汉斯的母亲在各种宗教习俗之间来去自如——她在圣诞节去犹太会堂,唱基督教颂歌,既为波兰的犹太儿童救助事业捐款,也支持劝犹太人改信基督教的活动,还教汉斯为父母和家里的猫念简单的祷文。父母似乎都不需要宗教,也都任由儿子形成自己的想法。他在犹太人与基督徒之间长大,既没有虔诚信仰,也没有认真怀疑过这样一种观念——仁慈的智慧存在注视着这个世界,而犹太人与外邦人同样受到眷顾。
火灾与恶的问题
这场危机源于邻居家三个孩子的遭遇;汉斯认得他们,却并不与他们亲近。他们的父母有两个女儿,分别四岁和七岁,还有一个十二岁的儿子。汉斯记得一家人在花园里玩耍,尤其记得父亲把一个小女孩推得越来越高,让她荡秋千。她的白裙和红发映衬着苹果树淡绿的叶子,宛如一道跃动的火焰。这段记忆使后来发生的火灾不再只是一个灾难的消息——它颠覆了汉斯亲眼见过的平凡家庭幸福景象。
一天夜里,父母外出,女佣也出门办事,木屋随即起火,火势蔓延极快,消防车赶到前孩子们便已丧生。汉斯没有看见火焰,也没有听见女佣和母亲的尖叫。他在第二天得知事情经过,看见熏黑的墙壁、烧焦的玩偶,以及挂在枯萎树上的秋千焦黑绳索。那些残骸把死亡定格在实物与熟悉的地方。此前,汉斯在书籍和历史中读到过无数人死亡的故事——黄河或长江吞噬数百万人,凡尔登有百万士兵阵亡;这场灾难对他的冲击却远胜于那些庞大的死亡数字。那些数字仍然抽象;这三个孩子则是他亲眼见过的人。统计数字与熟识的孩子之间的区别,使他无法再把苦难隔在安全的距离之外。
汉斯追问,这些孩子、他们的母亲或父亲究竟做了什么,才该遭受这样的命运。他得出结论——要么上帝根本不存在,要么一位强大到足以容许这种苦难的神明就是怪物,而无能的神明则毫无用处。因此,他彻底放弃了对仁慈主宰心智的信仰。这个结论并非脱离悲痛的抽象思辨,而是源自两个小女孩和一个男孩的具体死亡;在他看来,任何关于神圣善意的诉求,都无法使这些死亡变得可以接受。
与康拉丁的争论
汉斯的绝望演变为他与康拉丁·冯·霍恩费尔斯的一场争论。康拉丁在严格的新教信仰中长大。他同意火灾惨绝人寰,也承认自己无法解释,却不接受汉斯的结论。他提出,答案或许超出了两个中学生的理解能力,神父、主教、圣徒和其他更有智慧的人都思考过这个问题。在康拉丁看来,汉斯应该谦卑地接受他们更深厚的知识。
汉斯愤怒地驳斥这种说法。他坚称,宗教权威的解释无法为孩子们被烧死一事开脱。他要求康拉丁设想他们的死状,并提到疟疾、霍乱、饥荒和战争带来的苦难——面对这样的苦难,一位无能或冷酷的上帝有什么用?康拉丁自己无法给出理性的解释,却去请教牧师,回来后便感到安心。牧师把汉斯的论点斥为一个中学生不成熟的宣泄;康拉丁说,牧师已经圆满地回答了这些问题。然而,康拉丁无法向汉斯讲清楚这个解释。他转而谈起恶的存在,说人必须经历恶才能体会善,就像丑陋是欣赏美的必要条件。汉斯仍不信服,两人的讨论陷入僵局。这场争论揭示了他们应对不确定性的不同方式——汉斯把孩子们所受的苦难视为道德上的反驳,认为任何理论都无法凌驾其上;康拉丁则相信宗教权威自有答案,即使他本人无法解释。
宇宙尺度与生活之问
与此同时,汉斯正在阅读光年、星云和星系的知识,并得知恒星可能比太阳大几千倍,而宇宙中有数百万乃至数十亿颗恒星。在他的想象中,地球成了无数卵石中的一颗;人类则是一粒尘埃。这种对尺度的新认识加深了他的不信——他无法想象上帝如何顾及如此众多天体上发生的事情。火灾与天文发现彼此交织——前者使苦难变得切身,后者则使人类的渺小鲜明可见。
经历一段彻底绝望的时期后,这场危机转变了方向。汉斯关心的核心不再只是生命是什么,而是人们应该如何度过一种看似毫无价值、却又独一无二地珍贵的人生。他追问,人应当为了个人福祉而活,还是为了人类而活;又该如何在糟糕的境况中尽力而为。他和康拉丁几乎每天都会讨论这些问题,两人神情肃穆地走过斯图加特,常常仰望参宿四和毕宿五。群星似乎遥远而嘲弄地俯视着下面的少年,却不给出任何答案。因此,汉斯失去信仰所留下的长久影响,并非为人生目的确立了一套定论,而是要求人们不依赖仁慈的宇宙保证,自己决定应当如何行动。
后来的回响
成年后的回忆中,汉斯父母的死亡使早年的信仰危机有了更加痛苦的回响,但叙述并未将此事描写成信仰的复归,也未说它是童年结论的直接后果。一名纳粹分子带着反犹告示站在施瓦茨医生的诊所外。施瓦茨医生穿上军官制服,佩戴勋章,其中包括铁十字勋章(一级),站到那名纳粹分子身旁。聚集的人群转而敌视这名纳粹分子,他离开后便无人接替。几天后,汉斯的母亲睡着时,施瓦茨医生打开煤气;夫妇二人双双身亡。这段后来的叙述再次将具体的人为残酷行为和一个家庭的死亡,置于任何轻易许诺保护或公正的说法面前。童年时的火灾早已教会汉斯,不要相信那些要求受难者接受无法辩解之事、借此维护仁慈上帝形象的解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