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世纪时期

在小说对地球转变为由巨大封闭城市构成的世界的叙述中，中世纪时期既是一个历史时代，也是一个引发争议的参照点。现代政治作者借此将一个据称低效、由金钱驱动的过去与当下高效的城市秩序对照起来；相反，中世纪主义者则从那个过去中发现个人主义和主动进取精神的源头。因此，这个词所指的不只是城市出现之前的时期，也指向一场关于进步付出了何种代价，以及仍有何物可能重获的争论。

历史背景与城市出现之前的世界

先于现代城市文明的旧聚居地，并非后来意义上的城市。尽管纽约市所在的地理区域内，三千年来一直有人口中心存在，但城市本身只有三百年历史。早期社区由露天分散居住点组成，成千上万个这样的聚居地散布在地球各处。最大者的人口也勉强达到一千万，大多数则不足一百万；若以之后的城市体系衡量，这些聚居地在经济上效率低下。

人口和资源方面的压力，使这种低效有了可以理解的背景。地球曾靠不断降低生活水准，养活二十亿、三十亿乃至五十亿人口；但人口达到八十亿后，半饥饿已几乎等同于真正的饥饿。与此同时，曾是地球殖民地的外世界群施行严厉的移民限制。因此，地球文化亟须彻底改变，其压力既来自物质条件，也来自意识形态——地球无法单靠向外输送人口来缓解人口危机。

这一转变历时约一千年，村庄、城镇和旧时所谓的“城市”逐渐被新式城市吞没。走向规模化有更早的经济先例——家庭工业让位于工厂，工厂又让位于大陆级工业。即使原子战争的前景也只是拖慢了整合进程，并未使之终止。力场屏障发明之后，这一趋势加速发展，成为叙述中所说的狂奔竞赛。

从货币主义到城市文明

现代体系围绕集体供给和集中化基础设施组织起来。十万户家庭各自拥有十万幢房屋，与一个拥有十万个居住单元的区段相对照；个人收藏书籍胶片，与共享的胶片汇集中心相对照；各个家庭独立使用视频设备，与管线输送的视频系统相对照。同样的比较也延伸到家务劳动——重复设置的厨房和浴室，被视为浪费性的重复建设，与公共餐厅和淋浴室形成对照。这些例子表明，城市文明不只是建筑风格，更是一种围绕效率重组日常生活的体系。

城市文明在粮食生产、居住和治理方面都产生了实际影响。它改善粮食分配，并增加酵母和水培技术的应用。纽约市占地两千多平方英里，人口远超两千万；地球上约有八百座城市，平均每座有一千万人口。每座城市都具有半自治性质，在经济上几乎自给自足，能够为自身加盖顶棚、建造环绕结构，并向地下掘进。其标志性意象是“钢铁洞穴”——一座由钢铁和混凝土构成的巨大封闭空间，其表面上的安全与效率，也标示出它与过去露天聚居地的隔绝。

现代政治作者将中世纪时期的经济称为货币主义，即一种以金钱为基础的制度。他们谴责这种为生存而进行的竞争性斗争残酷不堪，并认为持续不断的逐利斗争给社会造成了沉重压力，使真正复杂的社会组织形式无法形成。相较之下，他们赞扬城市主义高效而开明。这种对比呈现的是现代人的判断，而非中立结论——作者对城市组织的信心，体现了继承并将其制度化的社会所持有的价值观。

中世纪主义者的另一种解读

回望过去的人，对过去并没有单一的理解。对朱利叶斯·恩德比而言，中世纪主义意味着采用古旧事物，概括起来就是“眼镜！窗户！”这种肤浅的理解，把历史差异简化为醒目的老式物件。伊利亚·贝莱对中世纪主义的理解则不同——它是对历史的研究，尤其是对民俗生活方式的研究。这种区别十分重要，因为这一运动的兴趣未必局限于服饰或新奇事物；它也可能涉及探究人们过去如何组织日常生活，以及那些习惯曾经带来何种可能。

一些中世纪主义者对货币主义的评价，比现代政治作者更为正面。浪漫派和耸动派传统中的历史小说，都有助于支撑他们的看法——以金钱为基础的社会能够孕育个人主义和主动进取精神。文中并未断言，这些特质足以抵消现代批评者所归于经济竞争的残酷性。相反，文中让彼此冲突的评价继续并存——一个社会在物质层面或许更艰苦、效率更低，却仍可能为某些能力留下空间，而后来的体系对这些能力的重视较少。

记忆、特权与历史判断

时代之间的比较，还因现代人体验自身便利的方式而变得复杂。若前往个人设施早已成为一种不假思索的日常惯例，那么一只可以启动的洗脸盆，对公寓生活或许增加不了多少便利。在一种认为炫耀地位有失体面的文化里，它也许算不上理想的身份象征。然而，若把它拿走，每多走一趟都会令人难堪而难以忍受；人们也会把记忆中的卧室刮脸视作失去的奢侈享受。舒适会因习惯而变得难以察觉，却会在匮乏时突然显得格外重要。

这种细微的家庭生活对照，让关于进步的宏大论述有了人的尺度。同一个社会一面把中世纪货币主义斥为落后，一面把自身的城市安排视为开明；而中世纪主义者则从过去寻找他们认为现今已经削弱的价值。两种历史判断都无法脱离实际生活条件——物质体系塑造了人们视为理所当然的事物、所怀念的事物，以及他们称作进步的事物。因此，中世纪时期在当下仍发挥作用，既是比较的标准，也是一个提醒——无论效率带来多么深刻的变革，它都无法解决关于人们应当如何生活的所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