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格勒的南美流亡生活

门格勒的消失

约瑟夫·门格勒的流亡不仅是长期逃避逮捕,更逐渐变成一个不断收缩的世界——逃犯对被捕的恐惧、对周围社会的敌意,以及对少数庇护者的依赖,愈发主宰着他的日常生活。在巴西,这个逃离战后欧洲的人从一处僻静的隐居地,搬到了埃尔多拉多一间日渐破败的平房。他于1979年溺亡,始终未曾在法庭上为自己的罪行负责;数十年后,他的遗骸被交到圣保罗的法医专业学生手中。

逃犯的隐居处

1967年9月,门格勒住在塞拉内格拉一处僻静的房产中;自五年前抵达以来,他一直住在那里。他读完一篇关于阿尔伯特·施佩尔的杂志专访后彻夜未眠,随后退到一座瞭望塔。在那里,舒曼的音乐与热带夜晚持续不断的声响交织在一起;他将注意力转向流逝的季节,以及自己所怀念的欧洲风景——秋日雾霭、十一月的雪、春日草甸和远方的湖泊。这种反差使流亡更像一座露天监狱,而非暂时的避难所;他明白,自己已身处其中,难以轻易脱身。

他的思绪在文化史与个人经历之间游移。叙述将他对舒曼早逝的感慨,与伯恩哈德·福斯特在新日耳曼尼亚计划失败后自杀一事并置;福斯特曾与伊丽莎白·尼采共同创立这处定居点。这些联想没有给门格勒提供出路,反而加深了他的徒劳感。他考虑过是否要结束自己的生命,而不再继续流亡;他想象自己注定会输掉这场逃亡游戏,因为盟友会背叛他,敌人则会越来越多。他的恐惧与绝望确实是其生活的一部分,但并不意味着他对自己伤害过的人感到悔恨。

到了那个九月,他从巴西看到的世界似乎愈发令他陌生。他看见年轻的德国人挑战继承而来的权威,看见嬉皮士从旧金山一路旅行到加德满都,也看见白人美国人为黑人挺身而出。他同样排斥战后德国的艺术与音乐,把其中对过去的抨击理解为对自己熟悉的德国的否定。叙述将这种反应与附着在他名字上的历史重负并置——艺术家正在直面奥斯威辛与特雷布林卡的历史遗产,而门格勒仍无法理解一个谴责他的世界。

流离与依赖

门格勒后来搬迁一事,暴露出他的避难处能给他的控制权何其有限。施塔默夫妇卖掉了他们在凯埃拉斯的房产,搬到圣保罗,留给门格勒和他的狗西加诺两个月时间搬离。由于没有独立的逃离途径,他不得不面对自离开布宜诺斯艾利斯以来第一次独自生活。他用售房所得中属于自己的那份购置了一间平房,但盖萨要求他付租金才能继续住在那里。这种安排使门格勒无从寻求法律补救,也让他能否继续得到庇护,取决于那些关系已经恶化的人。

沃尔夫拉姆·博瑟特把他带到埃尔多拉多——圣保罗一个贫困的郊区。阿尔瓦伦加街上那间小小的灰泥房屋,墙面长着霉斑,浴室狭窄,配有一只便携式丁烷炉,屋顶还会漏水。这次搬迁被描写成他境遇的断崖式下跌——这个曾经住在较为隐蔽、受保护之处的逃犯,如今住进了拥挤街区里一间无人照料的住所。房屋带来的不适不只是换了住址,更意味着他失去了赖以隐匿的隐私与安全。

有一段时间,门格勒试图改善这间平房,开始整修浴室和厨房,并在窗户上装设铁栅栏,但几乎没有完成什么。他的日常生活失去了原有的规律——这个曾经早起的人越来越晚起床,有时又回到床上,长时间独自待着。西加诺仍陪在他身边,而博瑟特每周三的探访,则是他最固定的陪伴。博瑟特来与他共进晚餐,听巴赫的音乐,也听他一再抱怨德国、家人、健康和流亡处境。他们的探访带来了陪伴,却没有改变定义他生活的孤独。

偏见、偏执与孤立

门格勒对埃尔多拉多的描述,不仅流露出他对周遭环境的焦虑,也揭示了他自身的种族主义。他以种族主义和阶级偏见的言辞贬低这个街区及其居民,反复谈论噪音、贫困、他眼中的混乱与犯罪。这些判断属于他本人,并非对他所居住的人群所作的中立描述。两者之间的反差意味深长——这个对严重罪行负有责任的逃犯,把自己描绘成敌意环境中的受害者,同时又害怕被人认出并被追究责任。

健康状况与经济困窘加深了他的依赖。他抱怨高血压、风湿病、失眠和背部问题,这些毛病令他行走困难;他还担心自己可能需要接受前列腺手术。月底时,他手头拮据。阿洛伊斯寄来的钱太少,而卡尔-海因茨则为门格勒微薄的养老金补上不足;甚至买一台录音机也让他犹豫不决。他在抱怨中也把与家人和昔日盟友的关系说成又一连串失望。这间平房没有成为稳定的新家——反复出现的开支、身体衰退和对他人的依赖,使他的生活一直岌岌可危。

对暴露身份的恐惧进一步限制了他的行动。门格勒觉得地铁上有个男人一直盯着自己,此后便不再离开住处附近。他执着于自己认为可能暴露身份的特征,担心一次普通的杂货店之行就会以被认出、被捕或遭到袭击告终。报纸刊登的逃犯相关报道和追捕悬赏消息助长了他的焦虑;他还读到一部电影的介绍,其中一个纳粹牙医被塑造成奥斯威辛那名臭名昭著的医生。他曾被视为无所不能的逃犯,如今却成了孤立之人;公众形象与现实处境之间的落差,加深了他的受迫害感。实际上,他之所以得以隐匿,依靠的是不露面,以及他人继续伸出的援手。

死亡与流亡的余波

1979年2月7日,门格勒在巴西一处度假屋留宿时,醒来后感到疲惫、颤抖。他不顾背痛,穿上泳裤,没有吃喝便走到海滩。博瑟特向他打招呼,提议让他坐在遮阳伞下,给他柠檬水和食物;门格勒却提议沿着海岸散步。他断断续续地谈起废墟、父母和贡茨堡,并说自己想回家度过最后的日子。这份愿望显露出流亡造成的永久隔绝——在他的言语中,家是一个可以返回的地方,却不是一个他能够重新拥有的避难所。

门格勒独自下水,漂得越来越远。博瑟特走到他身边,将他带回岸上时,他已经死亡。他的逃亡就此结束,但不是以被捕或面对受害者的方式结束。叙述特别强调这一区别——他在巴西死去,没有面对人的正义,也没有交代自己的罪行。2016年3月,他的遗骨被遗赠给巴西医学界。他的遗骸落入圣保罗大学法医专业学生手中,使他逃亡留下的最后物质痕迹成为研究对象,而非回到他失去的生活之中。

这段叙述将门格勒的流亡置于纳粹意识形态在战后延续的影响之下。文中指出,他的野心、虚荣、嫉妒和贪婪是纳粹主义加以利用的特质,也是他用来为残暴行径辩护的依据。他在南美的孤独与恐惧并不能抹去他的责任,也不能把他变成悲剧受害者。相反,他的自怜与他施加的苦难之间的反差,揭示了逃犯故事在道德上的限度——他逃避起诉数十年,但无论隐匿还是死亡,都无法抹去那些赋予其流亡以意义的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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