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格勒的南美逃亡生活

门格勒的消失

约瑟夫·门格勒在南美洲的逃亡生活,并不只依靠假身份或偏远藏身处——它还建立在一个跨国网络之上,其中包括纳粹同情者、私人保护者、家人的支持,以及不愿或无意协助将他送上审判席的政府。每次转移都带来暂时的安全,却也使他的生活条件愈发受限,最终,他在巴西的隐匿生活变成了充满监视、分离与孤独的日子。

阿根廷的避难所与关系网络

20世纪40年代末,布宜诺斯艾利斯成为来自欧洲各地的前纳粹分子及其合作者的聚集中心。在胡安·庇隆执政期间,被称为纳粹逃亡线的逃亡路线将外交官、官员、情报界联系人和神职人员连成一个体系,帮助逃犯前往南美洲。阿根廷对这些来者的接纳,使该国不仅成为消失匿迹的地方,也成为前纳粹分子能够会面、结盟并获得实际支持的社会环境。

门格勒以格雷戈尔之名在这一圈子中活动。十二月的一个夜晚,他和威廉·萨森向守卫码头的人报出暗号后,登上了法尔肯号。这场聚会汇集了流亡者及其关系人;这一场景展现了格雷戈尔能够来往的社交圈子,也说明了这个网络相对开放。他获得的保护也具有家庭和社交层面。门格勒在船上结识杰拉德·马尔布兰克后,接受了对方邀请,住进他的别墅,在那里得以享受舒适的房间、餐食和家仆。马尔布兰克的住所是布宜诺斯艾利斯纳粹圈中显要人物的聚会场所。埃伯哈德·弗里奇和萨森会来打扑克,而弗雷德里科·哈泽是一名对音乐和德国文学兴趣浓厚的建筑师,他也加入这个圈子,并与格雷戈尔亲近起来。这些关系为门格勒提供了住所和陪伴,也使他留在一群认同或容忍其政治过往的人中间。

逃往巴拉圭与寻求法律保护

一名法官对一起堕胎案件展开调查,调查消息传到了贡茨堡警方那里;警方随即通知了门格勒家族,这种脆弱的安全局面就此瓦解。在家族晚餐桌旁,门格勒愤怒不已,拿上现金和护照,开车前往巴拉圭。他犯下了一个引人注目的错误——他曾嘲笑阿道夫·艾希曼藏在化名之后,自己却把名字登在电话簿里。投诉尚未导致逮捕令签发,但暴露身份的可能性已足以迫使他逃跑。

在亚松森,门格勒得到亚历杭德罗·冯·埃克斯坦和容格的支持,汉斯·塞德迈尔与阿洛伊斯也前来看望他。阿洛伊斯和塞德迈尔劝他不要轻举妄动,汉斯-乌尔里希·鲁德尔则安慰他说,巴拉圭和庇隆执政时期的阿根廷一样,可以提供安全的避难之所。鲁德尔与总统斯特罗斯纳及巴拉圭军方的关系,使这番保证具有实际分量。门格勒逃亡并未切断他与门格勒企业的联系——身在巴拉圭期间,他受命销售一种在欧洲销路良好的撒肥机。然而,他的朋友们注意到他变了。他变得孤僻易怒,往日的自信也被焦虑取代。后来,他的签证到期,便返回布宜诺斯艾利斯。

与此同时,赫尔曼·朗拜因正在着手搜集针对他的证据。朗拜因曾是达豪和奥斯威辛的囚犯,他从未接受门格勒已经消失这一说法。他注意到一则关于门格勒离婚的法律公告后开始调查,并逐渐收集到证据。1959年2月25日,弗赖堡检察官签发逮捕令,指控门格勒涉及多起蓄意谋杀和谋杀未遂案件。随后,朗拜因不断敦促西德政府向阿根廷提出引渡请求。

塞德迈尔通过一名警方线人得知逮捕令的消息,并给门格勒发去电报。这一警告迫使他仓促离开——门格勒不得不卖掉别墅和法德罗农场的股份,关闭银行账户,并离开阿根廷。新当选的阿根廷政府可能同意引渡请求,这使他继续留在当地变得没有把握。他收拾了科学期刊,一声不响地离开药物实验室的合伙人,也与玛莎和卡尔-海因茨分开;两人只有搬家并保持低调,才能继续留在阿根廷。他告诉他们,不久之后会在亚松森再见。

鲁德尔再次帮他安排下一层保护。由于波恩与亚松森之间没有引渡条约,他协助门格勒取得巴拉圭国籍。门格勒不想住在城市里,要求在乡间德国移民聚居处找一处藏身之所。鲁德尔安排在阿根廷边境附近新巴伐利亚聚居地拥有农场的阿尔班·克鲁格收留他。1959年11月,尽管通常要求居住满五年,巴拉圭仍授予门格勒公民身份、居留许可、品行良好证明和身份证。公民身份将临时避难变成了外交障碍——巴拉圭可以声称他是本国公民,并拒绝将他交给外国。

艾希曼被捕与安全局面的瓦解

门格勒安顿在这处避难所的同时,伊瑟·哈雷尔正计划在预定抓获艾希曼之后追捕他。哈雷尔掌握的信息零散有限——据说门格勒使用格雷戈尔之名,并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市中心经营一家家具厂。计划安排在艾希曼被捕后留出九天,让摩萨德特工找到门格勒,并把他带上运送艾希曼前往以色列的飞机。与此同时,门格勒正试图恢复较为平常的生活。他与玛莎和卡尔-海因茨共度时光,与塞德迈尔商讨生意,并考虑在上巴拉那省购置房产。就在追捕逼近之际,他的巴拉圭公民身份和与家人的联系似乎为他带来了一定程度的稳定。

艾希曼在布宜诺斯艾利斯被捕,并于1960年5月20日被送往以色列。他被抓捕一事令南美洲各地的纳粹逃犯惊慌失措——他们害怕自己也会遭到绑架、引渡,或被置于公众的审视之下。对门格勒而言,这个消息既关乎个人,也关乎政治。他怒斥艾希曼,也怒斥他认为正在与自己为敌的世界,随后出现了一阵严重的身体不适。他担心的是切实存在的弱点——艾希曼可能会指认他;其他熟人可能会开口;他的证件仍可追查;妻子和儿子也可能让追捕者找到他。他所住的农场似乎难以抵挡一支专业搜查队。他睡得很少,稍有声响便受惊;西德悬赏捉拿他、媒体刊登其罪行和照片后,他害怕自己被人认出。

这次抓捕也改变了他的人际关系。罗尔夫得知,父亲并非在俄罗斯失踪,而是那个被称为“死亡天使”的奥斯威辛医生。门格勒试图向朋友淡化自己的角色,但有几个人疏远了他。容格回到德国;冯·埃克斯坦仍相信他,哈泽则继续写信和寄诗鼓励他。此时,这些支持显然容易受到公众曝光的压力影响,也会因与门格勒交往而面临危险。

在巴西销声匿迹

1960年9月,摩萨德监视着玛莎和卡尔-海因茨的行踪,并逐渐接近克鲁格的农场;门格勒由此认定自己必须销声匿迹。鲁德尔给了他一支毛瑟手枪,以及一张以彼得·霍赫比希勒之名办理的巴西身份证。门格勒与玛莎和卡尔-海因茨分开,两人没有道别便返回欧洲。离开之前,他烧掉笔记和德国护照,并销毁了自己收藏的奥斯威辛标本。十月的一天黎明时分,克鲁格和鲁德尔开吉普车将他送到巴西边境。他独自穿过丛林,抛下了自己曾试图维系的家庭生活和商业关系。

在巴西,施塔默夫妇位于塞拉内格拉附近的圣卢西亚农场为他提供了另一种避难所。周围的山丘、树林和悬崖似乎构成了天然的掩护,门格勒认为这里比他先前的藏身之处更安全。但要确保安全,就必须严守隔绝。他一直留在农场,除了格哈德以外不见任何人;格哈德给他带来报纸、书籍、泻药和古典音乐唱片。施塔默夫妇接待来客前,门格勒会追问来客的身份,以及他们认识多久;即便得到保证,他仍藏身不出。人们称他彼得叔叔,是个古怪的瑞士人,不得为他拍照,也不得在农场之外谈论他。

他的防备措施让农场看起来像一处戒备森严的院落。门格勒与大约十五只流浪狗生活在一起,其中一只名叫西加诺,是狗群的首领;他还以观鸟为借口,建了一座六米高的瞭望塔。木制塔楼因白蚁侵蚀而被替换后,石塔仍留在农场,成为永久设施。他穿着养蜂人的服装,带着双筒望远镜,几个小时地监视进出道路;进入丛林时,狗也跟着他。格哈德带来的便携式唱机和音乐,是这种受限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反复的观察与等待也是如此。

在巴西的几个月并未恢复门格勒寻求的安全感。他在叙述所描绘的一座露天监狱般的环境中停滞下来,与日常交往隔绝,受困于农场及其周围环境反复形成的种种处境。穿越南美洲的逃亡路线使他暂时避开了逮捕,但每一重保护都要求他作出新的牺牲——换用新身份、与家人分离、销毁个人记录,最后过上以保密为核心的生活。他的逃亡仰赖人际网络和政治边界维系;代价则是避难所日益变得与囚禁无异。

受外交阻碍的追捕

西德方面寻找门格勒的行动暴露了正式追捕的局限。波恩没有派出专门特工或间谍参与搜寻,其情报机构中还有前纳粹分子;这些人可以接触鲁德尔、萨森、克鲁格和冯·埃克斯坦等人,却未必会破坏他们原有的忠诚关系。德国当局在很大程度上依赖法律和外交程序。确认门格勒拥有巴拉圭国籍的文件出现后,调查人员将注意力集中在巴拉圭,并相信他身在亚松森或上巴拉那省。1962年,西德请求引渡门格勒,但斯特罗斯纳拒绝合作,并表示巴拉圭不会引渡本国公民。

次年,联邦总理康拉德·阿登纳向巴拉圭提出,如果该国交出门格勒,西德将提供一千万美元援助。斯特罗斯纳拒绝了这一提议。1964年,法兰克福对奥斯威辛罪行的审判引起国际关注之际,西德公开表示,门格勒是巴拉圭公民,住在三国边境地区,并经常前往巴西。西德大使以门格勒通过撒谎取得公民身份为由,要求巴拉圭剥夺他的国籍。斯特罗斯纳再次否认门格勒仍在该国,并称这一要求是对巴拉圭主权的不可接受的挑战。几个月后,弗里茨·鲍尔宣布悬赏五万马克捉拿门格勒,并表示他以真实身份在巴拉圭自由生活,受到有影响力的朋友保护。巴拉圭内政部长则反驳说,他藏身于巴西或秘鲁。相互矛盾的说法凸显出,逃犯的行踪和各国拒绝合作,使他的所在地始终无法确定。

到1965年,西德减轻了施压力度。巴拉圭在西方南美洲政策中具有重要地位,包括协助遏制马克思主义游击运动的努力;西德与巴拉圭的关系优先于这场日益无效的追捕。因此,门格勒在南美洲得以生存,并不只是一连串逃亡经历。这依赖于那些为他提供住所、金钱、情报和证件的帮手,也依赖于各国的法律主张和政治考量彼此牵制,屡次造成阻碍。由此形成的庇护确实存在,却从未稳固——他越是彻底地从公众生活中消失,他的生活就越彻底地局限于不被发现这一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