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
飞越疯人院在戴尔·哈丁对权力的阐释中,狼是最主要的形象——它们象征以弱者为食的强者,而周围的兔子则被教导要躲藏、忍耐并接受自己的位置。在病房里,哈丁把狼的角色分配给拉契特护士长,并试图判断兰德尔·帕特里克·麦克墨菲能否被纳入同一等级秩序。这一意象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把病人如何理解自身的问题转化为一场斗争——他们的屈服究竟是天生如此、不可避免,还是可以受到挑战。
狼作为权力法则
哈丁把狼与兔子的关系说成普遍的生存法则,而不只是对某个病房的描述。在他的说法中,强者通过吞噬弱者变得更强,弱者则靠躲避求生——兔子挖洞,在狼靠近时藏起来,宁可忍受也不与之对抗。这种动物比喻让不平等的关系显得像一种自然仪式。如果等级秩序属于自然,那么反抗就不仅可以被说成危险,也可以被说成愚蠢。
这番论述不只是抽象的断言。哈丁压低声音,向前倾身,用双手握住麦克墨菲的手,描述这个世界所谓的法则。松开对方的手后,他向后靠去,跷起腿,深深吸了一口香烟。他的姿态从亲密的恳求转为沉着的阐释,而他的笑声再次响起,声音被比作钉子从木板中拔出。这一幕让他的理论显得既经过刻意经营,又并不稳定——哈丁说得信心十足,但围绕着这番论述的刺耳笑声,使这场表演始终无法归于平静而笃定。
病房里的兔子与它们的狼
哈丁把这一隐喻直接用于病房。他称自己是兔子,并把斯派维、切斯威克和比利·比比特也列为兔子,把病人描绘成处于同一状况、但年龄和程度各异的人。在他的说法中,他们住院并不是因为他们是兔子;无论身处何地,他们都会是兔子。他认为,他们的问题在于无法适应自己的兔子本性。因此,他把拉契特护士长塑造成能够教会他们认清自身位置的强大之狼。
这种描述让屈服听起来像是自我认知。哈丁没有说拉契特护士长必须说服他成为一只兔子;他说自己生来就是兔子,需要她让自己安于这个角色。这个区别意义重大——权力并非只表现为强加于病人的外部力量,也表现为他们可能会接受的一种说法——关于自己是什么,以及能够期待什么。哈丁的措辞把顺从描绘成通往满足的途径,尽管狼的意象清楚表明,这种满足在多大程度上取决于接受强者的权威。
动物的词汇也把人际等级关系变成了一幅滑稽图景。哈丁提到一个沃尔特·迪士尼式的世界,随后以兔子的明显特征回应麦克墨菲的质疑——耳朵、晃动的鼻子和一条小尾巴。从严肃谈论吞噬与生存转向刻意可爱的身体形象,让这个隐喻更容易受到嘲笑,却也表明哈丁已多么彻底地把这个标签纳入自我描述。玩笑并未抹去其下的严肃意味——他坚持认为,病人需要护士长来确认一个他早已相信属于他们的位置。
麦克墨菲与有争议的狼
麦克墨菲拒绝哈丁对他的归类。他告诉哈丁,自己不是兔子,并质疑一个女人能否说服他接受这种身份。后来,哈丁暗示麦克墨菲或许藏在牛仔式的虚张声势和江湖艺人般的夸张派头之下,仍是一只兔子;麦克墨菲讽刺地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接着追问究竟是什么让自己成了兔子。他对自己的打斗行为和性行为提出质问,揭示出哈丁的框架如何把几乎任何特征都纳入其标签,作为支持标签的证据,而不是提供摆脱标签的出路。
哈丁回答说,麦克墨菲不同于那些连兔子标准都达不到的病人。他认为,麦克墨菲至少是一只健康而能正常运作的兔子,其他人则是失败者,虚弱而发育不全。这种归类暂时把麦克墨菲纳入其中,却并未抛弃等级秩序——表面上的强壮,不过成了同一种所谓低劣天性中较为合格的一种。但谈话并未就此结束。另一个人厉声命令哈丁住口后,哈丁沉默下来,嘴仍张着,双手垂在烟雾中。他眯起眼睛望向麦克墨菲,轻声修正先前的比较,暗示麦克墨菲或许是一只狼。
支持这种可能身份的依据来自声音,而非分类。哈丁告诉麦克墨菲,他有狼一般的咆哮声。麦克墨菲拒绝这个标签,坚持说自己不是狼,哈丁也不是兔子,随后转向其他急性病人,质问他们为何把自己看作动物。切斯威克走到他身边,也拒绝兔子的身份。这一刻,狼的意象仍有争议,并未得到定论——哈丁从麦克墨菲身上听出一种似乎符合狼这一角色的力量,而麦克墨菲拒绝接受动物等级本身。
隐喻及其局限
在这场交锋中,狼并未作为真实动物独立出现;它们的意义来自哈丁赋予它们的人类角色。狼代表更强大的力量,其意义取决于兔子作为猎物所处的位置。这种安排让哈丁得以鲜明地描述恐惧与不平等的权力关系,却也可能使一种特定的社会秩序看起来像自然法则一样固定不变。他声称兔子生来就注定扮演这一角色,把脆弱处境变成一种身份,并期待病人接受这种身份。
场景中不断变化的语气,使这一解释没有定型为不容置疑的教条。哈丁恳切的劝说、滑稽的兔子形象、麦克墨菲的嘲弄,以及最后麦克墨菲被轻声比作狼,都一再改变着这一隐喻的力量。切斯威克站到麦克墨菲身边时,拒绝已成为集体行动,尽管只发生在这段短暂的交锋中。因此,狼既指称哈丁认为支配着病房的威胁,也指称他的论述在麦克墨菲身上察觉到的、尚不确定的力量;最终的反抗,在于质疑狼或兔子是否必然要决定一个人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