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乱瘟疫作为失序意象
魂断威尼斯《威尼斯之死》中的霍乱瘟疫作为失序意象,同时是一场真实的疫情,也是揭示公共生活中失职与妥协的力量。威尼斯当局为保护商业而掩盖疾病的规模,古斯塔夫·冯·阿申巴赫得知真相后,却选择不警告塔齐奥的家人,也不离开。因此,疫情的隐瞒成为其所象征的失序的一部分——城市面临的紧急状况遭到掩盖,而阿申巴赫的私人欲望使这种隐瞒对他个人而言恰好有利。
从传闻到认清真相
在丽都,阿申巴赫首先注意到酒店客人日渐减少,周围谈话中德语也越来越少。一名理发师提到他竟愿意在瘟疫期间留下,这番话让德国游客离去有了新的含义,但理发师随后避而不答。阿申巴赫不是通过明确的公开通报,而是通过种种迹象和闪烁其词,逐渐得知疫情。
在威尼斯,相关迹象越来越难以忽视。一股带有甜味、仿佛药物的气味促使阿申巴赫查看市政公告;公告警告人们注意季节性消化疾病、贝类和运河水。公告使用委婉说法,桥上和广场上聚集着沉默的人群,返航汽船上则有消毒剂的气味,这些都暗示着一种官方语言不肯明言的危险。当地报刊刊登传闻和不确定的数字,同时又予以否认,使游客无法可靠地了解威胁。
阿申巴赫在咖啡馆里追问消息,也用尖锐的问题询问与酒店和市政当局有关的人。酒店经理声称,消毒是警方针对异常炎热、令人不安的天气采取的预防措施。然而,在一家英国旅行社里,职员承认这只是人们被要求接受的说法,并把真相告诉了阿申巴赫。官方安抚与私下披露形成对照,使对疫情信息的探寻成为一场关于谁能发言、谁被期待保持沉默,以及这种沉默服务于谁的考察。
疫情与城市
英国职员所讲述的情况,将疫情置于范围广阔得多的霍乱传播之中。疫情从恒河三角洲蔓延至亚洲部分地区,又沿主要路线向西扩散,随后经由海路抵达地中海港口。在威尼斯,首批确诊病例于五月中旬出现在一名船舱服务员和一名蔬菜水果商身上;一周内又出现更多病例。一名奥地利游客将疾病带回国,促使德国报纸刊出首批相关报道。
当局采取预防措施应对危险,却否认或淡化疫情。关于病患和死者的报道人数在二十至四十人之间浮动,甚至声称达到一百人,随后又有说法称病例只是零星出现,或是从外地传入。叙述指出,夏季提前到来,运河水温暖,助长了疾病传播;并给出一个严峻的死亡比例估算——每一百名感染者中有八十人死亡。到六月初,市立医院的隔离病房几乎满员,孤儿院也几乎没有空位,运送死者的船只往来于新堤岸与圣米凯莱岛——这座安葬死者的岛屿之间。
隐瞒疫情与经济利益有明确关联。新近开放的艺术展、酒店、商家,以及围绕外国游客建立起来的更广泛经济体系,都会在恐慌蔓延时遭受损失。依照当局的盘算,这些顾虑比坦诚相告和尊重国际协议更重要;首席卫生官愤然辞职,继任者则更愿意服从。因而,这项政策并非只是沟通上的不确定,而是在城市依赖旅游业的压力下持续否认疫情。
疾病也改变了城市公共生活的氛围。叙述指出,人们知晓官方腐败,加上死亡异常频繁,使下层阶级士气低落。醉酒、夜间骚乱、盗窃和谋杀变得更加显眼,职业性放纵也格外猖獗。疫情并非只是社会衰败的象征;它是一场实实在在的危机,而对它的处置不当加剧了不安,其存在也与日常约束的瓦解同时发生。
阿申巴赫的共谋
得知真相后,阿申巴赫并未警告处于危险中的人。他考虑告诉那位戴珍珠的女人,让她带着塔齐奥和女儿们离开,也想象自己直接发出警告。然而,谨慎地离开威尼斯这一想法令他厌恶。他决定不说出危险,并且自己也留下。
他的决定源于对塔齐奥的迷恋。阿申巴赫害怕一家人离开会使自己失去看见男孩的机会,并意识到如果塔齐奥离去,自己便不知道如何继续生活。城市的秘密与他自己的秘密由此紧紧相连——疫情威胁着他渴望继续拥有的相见机会,而有序生活的瓦解似乎又为激情带来可乘之机。叙述者将这种对失序的吸引,与孤独如何增强体验联系起来;孤独不仅能使诗意成熟,也能使乖张与越轨之念滋长。
因此,阿申巴赫扣下警告,既是一种道德选择,也是对城市沉默的实际参与。作品没有描写他主导隐瞒,但他了解情况后,甘愿从中获益。受到威胁的游客仍无法得知他掌握的信息,而他想让塔齐奥留在身边的愿望却凌驾于他们的安全之上。从这个意义上说,瘟疫的失序意象不仅关乎制度腐败,也关乎个人将判断力交给欲望。
梦境、逃离与归返
当晚,阿申巴赫梦见“异乡之神”;在梦中,他对一股压倒一切、失序的力量的抵抗逐渐瓦解,最终融入其中。梦境的语言与意象,将他的理智自制力崩溃与周围的疾病、衰败氛围联系起来。梦没有为他的选择提供医学解释,但从形式上显现出他已经作出的屈服——他决定保持沉默并留下。
此后,恐慌的实际迹象日益明显。浴场空无一人,餐厅里的客人越来越少,城中的外国人也变得稀少;真相似乎已经冲破当局的隐瞒。可是,塔齐奥和他的家人仍然留在城里。阿申巴赫继续跟随男孩,在街上跟丢他后,便在一处广场停下;他曾在那里满怀挫败地计划逃离。此时,散落的垃圾和石炭酸的气味,使疫情的公共现实与他个人的衰败在同一地点交汇。城市危机并非只是伴随他的迷恋而来——他一次次选择留下,使危机成为迷恋得以延续的条件,也衡量出他已在多大程度上背离曾经维持的自律公共身份。
意义
疫情将身体脆弱、治理失灵与阿申巴赫的道德崩溃联系起来,却没有把其中任何一项简化为另一项的隐喻。疫情的传播、死亡人数及其对机构造成的冲击,都作为具体事实加以叙述;对疫情的隐瞒则是一个具有明确商业动机的政治决定。与此同时,城市的公共沉默与阿申巴赫对欲望的隐瞒相互呼应,他周围的失序也使他得以把危险视作机会。
官方否认与英国职员披露真相之间的对比,也使这场危机成为有关知识与责任的问题。阿申巴赫掌握了足够的信息来理解风险,也有足够的机会警告他人。他选择不采取行动,因此不同于仅仅不知情的游客——真相威胁到他所渴望的一切,于是他成为沉默的共谋者。因此,霍乱之所以成为失序意象,并不是因为它取代了字面的疫情,而是因为它展现了当日常责任失去约束力时,城市自利与个人欲望如何彼此助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