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欲作为艺术力量
魂断威尼斯爱欲是小说对欲望的称谓,既指一种审美力量,也指一种扰乱秩序的力量——它使美仿佛成为一条由感官通向精神的道路,却也使古斯塔夫·冯·阿申巴赫从艺术创作的纪律与自我克制走向沉醉与道德妥协。他对塔齐奥的迷恋使这种张力具体呈现出来——这份迷恋激发他写下一篇精心控制的作品,同时又诱使这位年长的艺术家做出他自己也认为可耻的私下行径。
美与精神
阿申巴赫借助一种承袭而来的哲学观念来理解塔齐奥的美——可见的美能够使人感知精神上的完美。在这种观念中,爱欲以年轻的人体形态作为抽象理想的具体呈现,正如教师借助具体例子使纯粹形式变得可以理解。因此,身体不只是感官对象;它也可能成为心灵趋向无法直接看见之物的途径。
这种说法也强调了这一过程内在的危险。阳光、感官上的表象与眼前情境可能使理性和理解麻木,让灵魂依附于美的对象,以至于无法分辨对象本身与投射其上的理想。对于心地高尚的人,这种相遇会带来战栗与敬畏;无法认出美的形象是超越美本身之物的征兆的人,则可能以缺乏敬意的态度回应。因此,同一种肉体之美既能引发沉思,也能使旁观者沉溺于迷恋。
阿申巴赫的思绪化作一场想象中的对话——苏格拉底与斐德罗在雅典附近一棵悬铃木下交谈。树荫之中,溪水旁,蝉声之间,苏格拉底讲述爱者遇见一张美丽的面孔或一具美丽的身体时所承受的苦恼——受过启示的人会战栗,难以直视,并把美丽之人奉若神圣的形象。美被描述为唯一能够经由感官领受的精神形态;对话暗示,如果神性、理性、美德或真理以直接的感官形象显现,人类将无法承受。因此,美是通往精神的途径,却只是手段,并非终点。
这场想象中的对话以爱者与被爱者之间的悖论进一步阐明了这一差别——爱者比被爱者更接近神,因为神在爱者身上,而不在被爱者身上。欲望的力量部分来自这一颠倒。被爱者可见的形体或许引发了这种体验,但赋予它精神强度与意义的是爱者。因此,阿申巴赫的思考抬高了自己的激情,同时也显露出他的目光有多少是由欲望者自身塑造的。
艺术创作及其条件
小说呈现的爱欲既能激发创作,也能扰乱人心。当阿申巴赫全神贯注于自己的激情时,情感危机转化为创作的刺激。当时知识界有人征请一篇论文化与品味的公开文章,这给了他机会,让他探讨一个自身熟悉的主题。他感到一种无法抗拒的愿望,想以自己的方式呈现此事,而塔齐奥的身影也成为作品创作当下条件的一部分。
阿申巴赫选择在男孩面前写作,以塔齐奥身体的轮廓尺度作为散文的标准,并任由文风顺着他从那具身体上感知到的线条展开。他想象着将塔齐奥的美带入精神境界,如同一只鹰曾将特洛伊少年带入以太。在这些时光里,他坐在华盖下简陋的桌旁,塔齐奥就在眼前,附近还传来男孩的声音;艺术家从文字中感受到一种格外甜美的愉悦。他写成了一页半散文,不久便因其清晰、沉稳以及充沛有力的情感流动而赢得赞誉。
这一场景拒绝将光洁的成品与造成它的妥协处境割裂开来。阿申巴赫的美学理论助他把肉体吸引转化为艺术形式,但叙述指出,读者通常接触到的是美丽的成品,而不是作品构思时的情境。知晓艺术家的灵感来源可能使观众困惑或疏离,并削弱作品展现出的精湛效果。完成的散文可以赢得赞叹,而促成它的欲望依然令人不安。
创作行为并未化解这种张力。收起作品并从海滩回来后,阿申巴赫感到疲惫、心神涣散,仿佛自己的良心正在抗议一桩越轨行为。他的创作成功与不安彼此相连——使他的写作焕发生机的力量,也模糊了严谨形式与私下放纵之间的界线。
欲望作为沉醉与自我辩护
塔齐奥的微笑使抽象理论变得直接而切身。阿申巴赫将它视为一份令人难以承受的恩赐,随后匆忙离开露台和前花园,走入公园的黑暗中。他震动之深,以至于倒在长凳上,呼吸夜间的空气,并低声说出自己的爱意。这一段让爱欲显出肉体性的、不由自主的强度——吸引既温柔又愤懑,既受到渴望,又被阿申巴赫视为不可能、荒谬、卑下,却仍然神圣。
在别处,欲望从内心独白转向偷偷接近。阿申巴赫想不受打扰地追随塔齐奥,在男孩不在时梦见他,甚至对着他的轮廓说话。一次从威尼斯回来时,他已是深夜,于是停在男孩房间外。他把头靠在门铰链上,在那里停留许久;尽管有被发现并陷入窘境的危险,他还是无法立刻离开。这并非远距离仰望美的崇高沉思。爱者理想化的言辞伴随着具体的越界行为,而他自己也意识到危险,却没有立即离去。
在偶尔恢复清醒的时刻,阿申巴赫会问自己正走向何处,并想起祖辈的严肃、恪守规矩的男子气概与原则。他将想象中的祖辈标准与自己所谓的非法经历和异国情调般的越轨行为相对照,继而意识到,自己的艺术生涯早已偏离他们的道路。他的反思并未简单地恢复克制。相反,他将自己的艺术生涯重新解释为一种服役与征战——艺术家如同士兵,必须奋斗、练习自我征服,并忍受严酷、清醒、不屈的纪律。
这种关于纪律的说法成了维护那股正支配着他的激情的手段。阿申巴赫援引古代战士接受爱欲奴役的事迹,并推想——若是为了神而行屈膝、立誓、恳求与自我贬抑,这些行为便可以受到赞美;可同样的行为若发生在别的情境中,或许会被谴责为怯懦。这番论证把脆弱转化为一种近乎英雄式的屈从。它维护了他的自尊,却也表明,勇气的语言多么容易被用来为他明知有损自身操守的行为辩护。
艺术创作的纪律与道德两面性
爱欲并非只是以放纵取代纪律。阿申巴赫的迷恋唤起了塑造他艺术的专注与形式控制习惯;他对塔齐奥的欲望成为衡量标准,促使他写成一篇从容自持的论述文。然而,小说将这一成就与他的疲惫、负罪感和愈发越轨的追逐并置。艺术形式真实存在,但它的清晰并未净化孕育它的处境。
因此,这一概念始终刻意保持两面性。在理想化的说法中,欲望使感官得以领会一种指向身体之外的美。然而,在阿申巴赫的经历中,被爱者的身体成了执迷的焦点,他将这份执迷精神化、审美化,并用来为自己辩护。通向精神的道路与沉溺于感官迷恋的终点之间的区别说得十分清楚,但阿申巴赫的行为表明,这条道路何其容易被误认成继续停留在欲望对象身边的许可。
爱欲也动摇了软弱与英雄主义之间的传统对立。阿申巴赫的自我形象建立在严厉、自我主宰以及作品历经艰辛才获得的形式之上,但此刻他将自我贬抑解释为奉献的可能证明,并把欲望的磨难视为艺术斗争的延续。这种重新诠释既有说服力,也令人怀疑——忍耐的语言保全了严守纪律的艺术家形象,而他的行动却暴露出纪律已在多大程度上屈服于激情。
小说将创作与越轨结合起来,使爱欲既不是对灵感的简单赞颂,也不只是打断艺术创作的外来诱惑。它既是使阿申巴赫能够将情感转化为思想、再将思想化为成熟散文的力量,同时也使他的审美理想成了自我欺骗的工具。美可以打开通往精神的途径;爱者的沉醉也能使这条途径与占有、幻想和道德逃避变得无法区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