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女孩”自我形象

黑水(乔伊斯·卡罗尔·欧茨版)

“美国女孩”是凯莉·凯莱赫反复援引的一种自我形象,用来把个人选择与生存联系起来。它起初是对她的一种肯定——她有权表达愿望,也有权偶尔按自己的意愿行事。但随着她的处境日益受限,这个说法也愈发有力——面对男性欲望的压力,经历一段痛苦关系的余波,直到最后身陷下沉的丰田汽车之中。它的核心张力在于,凯莉相信自己选择了自己的生活,即使他人的期望和眼前的身体危险都限制着她的选择。

选择的承诺

这个说法最初以直接的安慰出现——凯莉是一个美国女孩,有权说出自己的愿望,偶尔也有权按自己的意愿行事。对她愿望的强调,使这一身份不只是一种国籍标签。它让她得以适度地主张自主权——开口说话、作出决定,而不只是迁就别人。在格雷林岛的美国独立日周末,这一主张变得格外切实——接受巴菲·圣约翰的邀请,把凯莉带入一个她已不确定自己能否掌控事态走向的处境。

这个观念也把凯莉的复原描绘成重新拥有一种自己能够安身其中的生活。自布朗大学大一以来,她一直通过挨饿来控制身体、减少月经次数;与G-----分手后,她又以此惩罚自己,因为她爱他,胜过他看起来爱她的程度。过去一年里,她一直努力恢复健康、回归正常——规律进食,重新长回失去的二十磅中的十一磅,并且不再靠安眠药或那杯红酒入睡;G-----与她同住时,那杯酒已成了她睡前的惯例。叙述将恢复健康与正常称作一种收获,继而把它们与“美国女孩”的形象联系起来——她想展现自己最好的一面,并全力以赴。这种措辞既把复原呈现为自我照料,也把它描绘成一种坚定塑造自身形象的理想。

这种复原并没有彻底斩断她过去的脆弱。凯莉仍然避开戈旺达高地的那栋房子,为让母亲担心、惹父亲争吵而感到内疚,也悄悄躲开一些老朋友。不过,她觉得自己和父亲现在相处得还好,也觉得自己没事。“美国女孩”的肯定属于这种暂时的修复——它帮助她描述一种自己正在努力选择的生活,却不能证明所有困难都已消失。

欲望与不平等的自主权

凯莉对亲密关系的体验,使这一主题变得复杂。在沙丘上,风吹动她的头发,附近浪涛拍岸,参议员紧握着她赤裸的双肩;凯莉既羞涩又期待,同时想着有件事即将发生,而且无法阻止。这一幕把期待与不祥预感并置。她仍有自主意识,但这种意识已被一种感觉笼罩——事态正逐渐有了自己的惯性。

参议员在海滩上吻她时,这种模式表现得更加明显。凯莉感到欲望猛然袭来,但她认定那是男人的欲望,而非自己的;她说,自己从少女时代起就有过这种感受。这种震惊使她精神一振,随后却转为焦虑和内疚——她觉得,自己既然让他想要她,就让拒绝变得困难了。“美国女孩”所体现的、说出自己愿望的理想,与她习得的那种对男性欲望负有责任的感觉相冲突。这段文字并未把渴望、被渴望和作出选择视为可以互换的体验。

参议员的举止还构成另一种对照,显示表面上的交谈与实际上的控制并不相同。他提出的疑问其实是在陈述,随后便转到下一个话题;他还突然将丰田汽车拐上旧渡船路,没有打方向灯。凯莉注意到了他的交谈习惯,但她也是一个乘客,旅程路线由他掌控。他选错路并非故意迷路——他正要前往布罗克登渡口,却因错过通往较新的铺面渡船路的转弯,驶上了废弃的旧路。这一幕让凯莉心中关于选择的理想与她实际所处的位置之间的差距变得具体可见。

车祸与生存考验

车祸使这一主题从自我主导的肯定,转变为一场考验——在并非自己选择的处境中,凯莉能否保住性命。旧渡船路坑洼严重,没有路标,格雷林镇已不再维护这条路,而且本应正式封闭。丰田汽车打滑冲出路面时,凯莉闻到污水味,并看到自己把肩带攥得如此之紧,以至于指节发白。这些详尽的身体迹象,在她来得及用思考或言语掌控危险之前,便已表明危险迫近。

汽车撞上护栏,冲破护栏,驶入印第安溪。黑水涌过受损的汽车;副驾驶车门弯曲变形,把凯莉困在车内。她无法吸进足够的空气,既不能尖叫,也想不起能喊出谁的名字。后来水位上升,她感到水涌进肺里,起初还以为是水蛭,随后才认出那种感觉来自水。她的恐惧通过身体显现出来——发抖、喘不过气、污水味、汽油味、机油味,以及她自己的尿味——而不是通过抽象描述危险来呈现。

身陷困境时,“美国女孩”的反复自我提醒,成为一种切实的坚持——生命属于她。凯莉告诉自己,她热爱自己的生活,也相信自己选择了这种生活;她正在溺水,却告诉自己不会溺水,并决心奋力抗争。这种宣称并未抹去她所处境遇的暴力,也没有把车祸变成一场由她自由选择的磨难。相反,当行动、呼吸和逃生的可能都在被夺走时,这是她能够用来维持求生意志的语言。

记忆、救援与主张的限度

凯莉的记忆有助于说明她对生命的坚持包含什么。当天早些时候,她曾沿着海滩慢跑,看着滨鹬在浪涛中啄食,心中涌起永远活下去的愿望。在下沉的汽车里,这段记忆再次浮现;她向想象中的救援队讨价还价——只要他们救她,她愿意失去一条腿,甚至两条腿,之后再签署免责文件。她想到,父亲阿蒂·凯莱赫会以诉讼方面的理由反对,但她保证自己会解释并承担责任。她的幻想让求生的迫切变得具体——只要能够活下来,她愿意放弃身体的完整,也愿意承担代价。

叙述把她的努力与参议员的逃生并置。在对事后经过的回忆中,参议员在盲目恐慌中踢脱汽车,抵达岸边,随后徒步逃离沼泽,一只脚穿着鞋,另一只脚光着。他后来从电话亭打电话给雷·安尼克,说那个女孩死了;雷叫他别在电话里解释,并表示愿意开车去接他。这些细节呈现了两人截然不同的事后处境,却没有让凯莉得知这些事——她不知道参议员做了什么或说了什么。她只想着,他是在恐惧中把她踢开,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理解他,也相信他。“美国女孩”的理想能够支撑她的同情,却不能让她知晓真相,也不能让她掌控救援。

在故事临近结束之处,关于选择生活的形象既强大,又受到痛苦的限制。凯莉看见参议员回到水中,想象他撬开车门,把她拖出来,带她浮出水面。在这一想象中,她从他手中挣脱,独自游向空气和重新显现的夜空;她看见父母等在草丛间,他们的脸苍老而悲痛。这场想象中的救援让她短暂体验到凭自身力量挣脱束缚的自由,但周遭情景仍使结局悬而未决。这一主题最终的力量,就在这种张力之中——即使叙述把凯莉的身体、生存和未来置于她无法掌控之处,她坚信自己选择并热爱生活的信念依然鲜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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