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常与身体缺陷

黑水(乔伊斯·卡罗尔·欧茨版)

正常与身体差异是凯莉·凯莱赫故事中反复出现的概念;她希望看起来正常,这种愿望从童年时的眼部手术延伸至成年后努力管理皮肤、体重和公众形象。小说具体呈现身体差异,也表明其意义受到父母和爱人的目光、医疗干预以及凯莉自身自律的塑造。正常既被呈现为一种解脱,也是一项严苛的标准——别人宣称已经达到的状态,却必须不断维持。

童年矫正经历

凯莉出生时就有斜视——她左眼的肌肉比右眼弱。在她出生后的头两年里,她看到的是重叠的影像,而非单一、协调的视野;左眼看到的影像似乎会游离开来,而她本能地依赖较强的右眼。在她的父母阿蒂·凯莱赫和玛德琳·凯莱赫看来,这表现为一只眼睛向左偏,而另一只眼睛则迎向观看者的目光。这段叙述既强调缺陷真实存在于身体,也强调围绕它积聚的忧虑——她的父母观察她的眼睛,测试她的反应,并担心这种差异可能意味着什么。

凯莱赫夫妇的应对分为彼此冲突的两种治疗方式。一位医生建议做练习并严格遵循疗程;另一位则建议手术,并警告说,如果这种状况持续下去,较弱的眼睛可能会永久萎缩。玛德琳和她的母亲罗斯外祖母希望练习能够奏效,一位乐观的治疗师也支持她们。然而,阿蒂设想凯莉在学校遭到嘲笑,敦促玛德琳考虑治疗失败会带来的后果。他的忧虑与他对女儿的爱并存,但也与他对身体健康、幸福、吸引力和正常的重视有关。因此,这个家庭担心的不只是凯莉如何看东西,也包括其他人会如何看她。

最终,阿蒂请了一个工作日的上午假,年长的凯莱赫夫妇开车载凯莉从威彻斯特县的戈旺达高地前往纽约市东区大道上的贝斯以色列医院,路程需四十分钟。手术矫正了她的眼睛。恢复很快,尽管并不像承诺的那样毫无痛苦;此后,从外表迹象看,她的眼睛和这个孩子都显得正常。这个结局被刻意放在外表的框架中——手术改变了可见的差异迹象,但早先的经历和家庭的焦虑仍是凯莉生命历程的一部分。

外表与正常化的努力

成年后,凯莉形容自己的眼睛间距较宽、眼睛大、好看而且正常,但并不特别引人注目。她的眼睛灰多于绿,像鹅卵石;睫毛颜色很浅、又细,没有睫毛膏几乎看不见,而她不喜欢睫毛膏。这段描写表明,正常并非单纯的医学终点,而是一种依据日常外表作出的判断——矫正后的眼睛可以被称为正常,但凯莉仍会留意并评估自己的面部细节。

她的皮肤让这种审视更加痛苦。二十六岁零八个月时,她因类似青春期的痤疮、发际线处的小疙瘩、荨麻疹、皮疹和会使眼睛发炎的过敏而苦恼。她觉得自己的皮肤太薄、太白,并对此感到羞耻和愤怒。这些困扰并不等同于她童年的斜视,但合在一起,展现了自我价值感与身体外表之间的紧密联系。那张曾显露身体状况的脸,如今再次成为她忧虑自己是否看起来足够健康、足够迷人的所在。

小说还将身体呈现与准备和控制联系起来。与参议员前往岛上之前,凯莉格外仔细地修整并打磨指甲,挑选低调的浅粉、珊瑚色与古铜色,让指甲颜色与口红相配。这种小举动有别于医学矫正,却属于同一套关注——外表是她可以安排、修饰并使之符合预期场合的事物。打磨过的指甲体现的是刻意的自我呈现,而非毫不费力地处于正常状态。

体重、自律与恢复

凯莉调节身体的努力并不止于外表。从布朗大学大一那年起,她便挨饿以实行严格控制、减轻月经量;与G-----分手后,她又借此惩罚自己,因为她爱他胜过他似乎爱她的程度。这种做法赋予身体控制多种功能——管理一种生理过程、彰显自律,并将情感痛苦转向自身。小说没有把消瘦当作一种中性的偏好,因为这种行为明确与惩罚和剥夺相连。

在前往岛上之前的一年里,凯莉下定决心要保持健康。她强迫自己规律进食,并收回了先前减掉的二十磅体重中的十一磅。她也不再服用安眠药入睡,甚至不再需要那一杯红酒;在G-----与她同住的三个月里,她和他曾把这杯酒当作睡前惯例。这些变化通过具体的日常习惯标志着恢复——进食、睡眠,以及放弃两人共同的习惯。凯莉称之为恢复健康和正常,但达到这一状态所付出的努力表明,正常既不会自动出现,也不只是医疗治疗所赋予的结果。

她宣称自己是一个美国女孩,想要展现最佳状态并全力以赴,这将恢复后的身体塑造成一种面向外界的理想。这个说法把健康与国家身份和表现联系起来——身体应该健康、得体,并随时准备行动。这种理想与她私下挨饿的经历、G-----之后的痛苦,以及对皮肤和五官仍在持续的关注并置。因此,看似自信的正常状态同时也是一种劳作——努力让身体健康象征个人重新掌控了自己。

受伤的身体与控制的界限

丰田车驶离道路、沉入黑水之后,这一概念变得更加迫切。凯莉被困住了;突然发力后,她得以部分挣脱某种夹住膝盖的东西。她的右脚完全失去知觉;她无法动脚趾,也感觉不到脚趾,觉得那只脚仿佛根本不存在。她猜想脚是否可能已经被切断,继而推断,如果真是如此,过了这么久自己早就因失血而死。甚至在她脑海中,脚趾和脚的词义也很快变得模糊。在这一幕中,身体不再是接受吸引力评判、被矫正以符合外在规范的对象;它成了一个受伤而不确定的感知领域,其状况决定了她还能够如何活动。

身体正常性的条件崩塌之际,凯莉一贯的乐观依旧存在。失去知觉并未成为她不再是自己的证据;相反,她不再纠结于那只脚令人困惑的概念,继续努力求生。她向想象中的救援队讨价还价,表示愿意交出右腿,甚至双腿截肢,并承诺签署免责文件、不提起诉讼。这番交换让她得以表达生存高于身体完整性的优先次序。她甚至想象自己会像阿蒂·凯莱赫在法律纠纷中那样把责任归到自己身上,同时坚持会解释事情的经过。

贯穿这些片段,正常既不是单一的医学事实,也不是毫无复杂性的理想。手术让凯莉的眼睛看起来得到了矫正;成年后的自律帮助她恢复体重和正常睡眠;而事故则让她面对一具无法凭借外表、习惯或意志确保其能力的身体。叙述反复强调这些不同的情境,从而将身体状况与施加其上的评判区分开来。它也揭示了把正常当作个人必须不断达到的标准所付出的代价——凯莉不得不监视自己的脸和体重,而在被淹没的汽车里,紧迫的问题不再是她的身体看起来是否得体,而是它还能承受什么、做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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