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指挥与控制的失序

黑鹰坠落

战场指挥与控制的失序,使一次周密计划的突袭变成了一场只能凭零碎信息应战的战斗。随着各部队彼此分散、伤亡不断增加,无线电通信虽传来了危险,却未能让所有人重新掌握共同的局势全貌;由此产生的不确定性,既影响了指挥官能够协调的行动,也影响着每名士兵如何面对下一道命令。

从计划突袭到碎片化战斗

行动于1993年10月3日在摩加迪沙以一次白天突击的形式展开。美国陆军游骑兵负责确保目标建筑外围安全,而美国突击队则要抓捕穆罕默德·法拉赫·艾迪德的两名高级副手;一支在机场待命的车队原本要将突击队和俘虏送回基地。这项任务的规模和时机取决于直升机、地面部队,以及分头驶向目标的车辆之间能否协调一致。白天将部队派往巴卡拉市场一带,本身就是经过权衡的冒险,但计划的前提是各部分能够按预定方式会合并撤离。

这一共同计划很快就被另一类报告取代。通过无线电收听的士兵得知,克利夫·沃尔科特驾驶的黑鹰直升机坠毁了,随后迈克尔·杜兰特驾驶的直升机也坠毁;与此同时,载着多米尼克·皮拉的受损车辆抵达,皮拉已经死亡,托德·布莱克本则身受重伤。无线电让士兵得以获知他们看不见的事件,却也让不断扩大的紧急状况清晰可闻——一次突袭抓捕行动已变成激烈交战,而城中其他地方的战友正陷入困境。传来的只是紧急而零碎的信息,并非完整的事态说明;部队只能通过飞机被击落、车辆受损和战友受伤等报告来了解危机。

无线电作为压力与生命线

对于基地里的士兵而言,无线电不只是传达命令的工具——它还把战斗带进了尚未投入战斗的地方。戴尔·西泽莫尔因肘部受伤,手臂打着石膏,因此被留在后方;游骑兵给他起了个绰号“阿多尼斯”。他听说幸存车辆将得到增援,并被派往迈克·杜兰特直升机的坠毁地点,便迫切想要前往。他的冲动源于部队成员之间的情谊——被困在城里的那些人是他最亲密的朋友,帮助他们的可能性压过了他此前因无法参战而产生的挫败感。

来自伊利诺伊州的另一名游骑兵、也是西泽莫尔的朋友史蒂夫·安德森,听到了同样的枪声和无线电通信,却作出了截然相反的反应。他曾对部队满怀热情,却在一次夜间任务中被弹片击伤;伤势虽轻,他的信心却一直没有恢复。无线电里反复传来的呼叫,在他听来与其说是控制局势,不如说是在一切分崩离析时竭力保持联络。他浑身冒汗,恐惧得几乎作呕,还在担心自己是否必须再次出发。看到死者和伤员,让远方传来的报告变得切身;而布拉德·托马斯的经历则让代价近在眼前——多米尼克·皮拉死在托马斯的怀里,托马斯回来时浑身浸透了朋友的鲜血。

准备再次进入城中时,托马斯告诉马特·斯特鲁克,自己无法再回去。他最终决定出发,并非因为爱国热忱或渴望战斗,而是因为他不敢拒绝。斯特鲁克把他叫到一旁,没有当着其他人的面斥责他。他承认自己也害怕,并把责任说成是在恐惧中采取行动,而不是毫无惧意。托马斯走开时看不出已经被说服,但就在车辆即将出发时,斯特鲁克发现他已经爬上了车。这个时刻表明,部队的共同期待能够把个人危机转化为行动,即使命令或劝说无法让恐惧消失。

炮火下的指挥决策

分散各处的部队试图重新集结时,无线电联络暴露出指挥的局限,而非克服这些局限。拉里·佩里诺报告说,他的小组无法前进,因为伤员多到他无力运送。迈克·斯蒂尔仍催促他与迪托马索会合,但佩里诺回答说,算上自己,他只剩三个人,想不出他们能帮上什么忙。斯蒂尔最终让步,命令幸存者坚守并守卫所在建筑。这番交涉把一项宏大的目标——抵达坠机现场——缩减为眼前的局部任务——让一小队人留在原地活下去。

在其他地方,指挥官们对于克利夫·沃尔科特那架被击落的黑鹰直升机周围的士兵是否应集中到一个阵地,意见不一。斯科特·米勒希望斯蒂尔带着身边将近二十名游骑兵向北移动一个街区。在上空直升机上指挥任务的加里·哈勒尔支持把分散的部队集中起来,认为守在同一地点可以更好地相互支援,也能让武装直升机更清楚地识别目标。斯蒂尔起初接受了这一指示并准备移动,但穿越街道的实际代价,却要由地面上的士兵承担。

肖恩·沃森对这一命令提出异议。五人受伤,其中两人必须由人抬着走,厄尔·菲尔莫尔的遗体也需要转移。沃森指出,抬担架会迫使四人一组挤在一起暴露于炮火之下,而游骑兵已经占据了一处易守难攻的院落。斯蒂尔身边的士兵也认为,离开掩护可能徒增伤亡,却未必能换来更好的阵地。斯蒂尔重新考虑后决定留守。这一事件展现了空中视角与地面判断之间的分歧——从空中看,部队需要集中;而从地面看,移动会暴露什么,才是实际考量。承诺加强协同的同一道命令,也可能让伤员和抬担架的人变成密集的目标。

分歧并未就此结束。米勒认为,作为地面指挥官,他有权指挥斯蒂尔手下的游骑兵;斯蒂尔却不认为米勒是自己的上级,于是把争议提交给哈勒尔。哈勒尔拒绝在两人之间作出选择,告诉两位上尉应由地面指挥官作出决定,并警告说,分散的队伍将更难得到支援。斯蒂尔留在原地。随后,米勒命令被困在游骑兵身边的突击队员加入自己,留下斯蒂尔的部队。突围尝试一开始便遭到密集炮火,冲在最前面的四人立刻退回院内,绊过门口后挤作一团倒下。这次移动失败,印证了斯蒂尔当时的判断,却也使部队继续分散;没有统一的决定能够促成成功的重新集结。

之后的救援车队又遇到了另一种协同失灵。马来西亚和巴基斯坦军官通常能用英语交流,但他们的许多士兵不会英语,决策因此难以迅速转化为行动。指挥官们借着手电筒研究地图并拟定计划——使用马来西亚车辆,但让训练更充分的美国士兵乘坐其中;派坦克先行穿过可能设有伏击和路障的地段,之后由一支美国连队乘坐装甲运兵车带队。关于由谁领队的协商拖延了出发时间,直到晚上十一点二十分才动身;一名巴基斯坦指挥官拒绝让自己的车辆走在车队前列,促使各方达成妥协,让坦克只在最初几英里护送车队。

车队出发后,规模庞大且通信分散,使纠正错误变得困难。阿伦·阿尔芬格坐在第二辆装甲运兵车里,车内视野一片漆黑;驾驶员何时拐错弯、把后面的车辆带偏,他都无从知晓。更靠后的德鲁·迈耶罗维奇发现了错误,却无法通过无线电联系上主车队,只能希望那些车辆会折返。车队最终分成两支,一支驶向迈克·杜兰特的Super 64坠机现场,另一支驶向沃尔科特的Super 61坠机现场。各自为政的计划、语言障碍、视野受限和无线电盲区一再使已获知的信息变得迟缓或无法使用;即使指挥官能够判断需要采取什么行动,士兵仍只能依据零碎信息行事。

无线电之外的失序

混乱也蔓延到了武力使用与克制的层面。返回基地途中,交战规则解除后,戴尔·西泽莫尔所在的小组一路开火穿过街道。西泽莫尔看见男孩,有些持枪,有些没有,还有妇女跟在持枪男子身旁;他向他们开火,没有区分有武器者和没有武器者。叙述将这种暴力与他情绪防线的崩溃联系起来——他麻木、愤怒,一心只想保护最亲密的朋友,已不在乎自己是否中弹,也不在乎自己击中了多少索马里人。因此,战场失序不只是路线迷失和命令相互冲突;在这一事件中,它还意味着士兵在恐惧与愤怒中作出致命决定,而平民与战斗人员混杂在一起。

机库里的场景表明,眼前的战斗结束,并没有让所有人都觉得任务已经完成。美国突击队比游骑兵先返回,随即开始清理武器、检查装备并补充弹药,准备再次出动。然而,这场战斗已经改变了行动的政治走向。1993年10月3日突袭行动结束后,国会要求白宫作出说明——18名美国士兵阵亡,73人受伤,数百名索马里人死亡,迈克·杜兰特仍被俘。尽管军方评估认为穆罕默德·法拉赫·艾迪德的地位已遭到严重削弱,政府仍认定美国已无意继续追捕。政府决定于1994年3月前撤军,并取消了抓捕艾迪德的行动。因此,未能维持部队协同的战术失利,促成了更广泛的政策逆转——行动中眼前的混乱,成为结束这场军事行动的政治理由之一。

协同问题的规模

这次突袭依赖于空中与地面分散部署的部队彼此协调——约75名游骑兵和40名突击队员乘坐17架直升机出发,另有一支由12辆车组成的车队在机场待命,准备前往目标建筑,并护送突击队和俘虏返回。游骑兵奉命分别在街区四角降落并封锁街区,同时由突击队员进入房屋。这些人数和不同任务清楚地表明了计划的核心依赖关系——外围封锁、抓捕部队和车队都必须协同抵达并采取行动。一旦任务演变成遍及多条街道的战斗,各部分精细划分的职责也意味着,任何一支部队都无法轻易取代其他部队。

车队迷失的代价

车队拐错路不再只是导航失误——一枚火箭推进榴弹击中了阿伦·阿尔芬格所乘车辆前方的装甲运兵车。那辆装甲运兵车起火后,阿尔芬格的小组发现自己被困在无线电盲区,与主车队失去联系。他们炸开一堵墙,在里面寻找掩护;康奈尔·休斯顿中士在那里腿部中弹,随后又被狙击手击中胸部,数日后在德国因伤死亡。士兵们还发现,一名受伤的马来西亚士兵仍被困在冒着烟的装甲运兵车内。

霍利斯中士命令理查德·帕伦特下士派人去救他。帕伦特必须在两名男子之间作出选择,两人都已结婚并有孩子;犹豫片刻后,他决定亲自前往,冒着枪林弹雨跑过去,把那名马来西亚士兵拖回掩护处。这一事件具体展现了失序的后果——一支庞大的救援部队会因拐错路而分散,且无法通过无线电联系,迫使一小队孤立无援的士兵在缺少车队原本应提供的支援下作出紧急决定。即便身处孤立之中,这次救援仍取决于指挥官的命令能否转化为某个人在炮火下立即采取的行动。

宏大命令遭遇小队的现实

杰米·史密斯大腿上部中弹后,拉里·佩里诺与迈克·斯蒂尔的无线电交涉,鲜明体现了无线电指挥的局限。医护兵剪开史密斯的裤腿,为他打上静脉输液,并用加压敷料包扎伤口,血液在院落中蔓延。佩里诺通过无线电报告,他的小组再也无法前进——伤员多到他无力运送。斯蒂尔仍催促他向坠机现场推进,但佩里诺的报告并非单纯请求指示;他是在说明,自己小组剩余的力量已无法满足命令的要求。

天色渐暗时,斯蒂尔继续催促佩里诺与迪托马索会合,佩里诺则解释说,算上自己只剩三个人,并反问他们能帮上什么忙。红色烟雾信号标示着另一个阵地,但视野和通信都无法消除任务目标与佩里诺现有人手之间的差距。斯蒂尔最终改变指示——佩里诺的小组应坚守并守卫所在建筑。这番交涉展现了压力之下指挥目标如何收缩——从集合分散的部队,变为给一小队孤立无援的士兵分派他们仍能完成的任务。

准确战况报告迟来的时刻

直到迈克·斯蒂尔返回机库后,他才收到准确的伤亡名单。格伦·哈里斯一级军士长正在门口等候;他向斯蒂尔敬礼,说道:“游骑兵一马当先,长官。”迟来的伤亡统计与熟悉的部队口号,标志着战斗结束后两种不同形式的秩序恢复——损失情况终于得以掌握,游骑兵的身份则通过仪式再次得到确认。两者都无法改变此前那几个小时里分散的队伍在缺乏全局可靠信息的情况下作出决定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