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与时间
《乌龟全是下去的》光与时间构成一种反复出现的思考方式,用以理解距离、记忆与失去。在天文学中,光将早先世界的影像带向现在;在照片中,光留存了一个可以重温却无法取回的时刻。对阿扎·霍姆斯而言,这种联系将戴维斯·皮克特对遥远恒星的着迷,与她对阿扎父亲手机里那些照片的依恋联结起来。这一母题让怀念既不是简单的回返,也不是治愈哀伤的方法——过去仍清晰可见,但时间仍在流逝。
光,作为一扇望向过去的窗口
戴维斯借他最喜欢的恒星鲸鱼座τ星解释这个想法。它的光需要十二年才能抵达地球,因此,任何从那里观测太阳系的人,看到的都是十二年前的地球。在那幅延迟抵达的影像里,戴维斯的母亲还剩三年寿命,家里的房子刚刚建成,他的父母还在为厨房布局争论,而他和阿扎还是孩子,人生最美好和最糟糕的时光都还在前方。这颗恒星不仅遥远;它还让过去在别处成为当下。
这种延迟的尺度让戴维斯得以回望人生早先的模样,却不必假装那些过去此时此地仍然存在。他希望最糟糕的日子已经过去,而阿扎回答说,最好的和最糟糕的日子或许都还在前方。他们的对话并置了两种时间观——他希望痛苦的过往留在身后,而她明白未来无法如此清晰地与过去分开。鲸鱼座τ星发出的光让他们的分歧变得具体,因为它展现了他们共同的过去如何在那个时刻逝去很久之后,仍不断抵达。
阿扎明白戴维斯为何从古老的星光中寻求慰藉。她想象,三年后,他会找到另一颗自己喜欢的恒星,那颗星的光更加古老;等现在赶上那幅景象,他就会转而望向一颗更遥远的恒星,再望向一颗更遥远的恒星。这一连串动作暗示着一种愿望——让过去保持在足够遥远的位置,使人能够承受——看见它,却不让它成为现在。阿扎认出自己也有同样的冲动,只不过她借助的不是望远镜,而是一部手机。
照片与绵延不绝的记忆
阿扎把阿扎父亲的手机和充电线藏在哈罗德汽车的后备箱里,放在备胎旁边。手机里的照片常常拍着光秃枝条划分天空的景象;当她漂浮在河面上,透过一棵枯树纵横交错的枝条仰望天空时,便认出了这种图案。她想知道父亲在那些被枝条分割的天空中看见了什么。因此,这些照片保存的不只是可以辨认的面孔,也保存了父亲的关注,保存了他选择留意的事物。
几年前,阿扎的母亲把照片和电子邮件备份到一台电脑和几块硬盘上。尽管如此,阿扎还是更喜欢在手机上滑动浏览,因为她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看这些照片的,也因为父亲的身体停止运作八年后,这部设备依然能用。手机仍然真实存在,让这些档案比复制出来的文件更显亲近。它既是一件仍能运作的物品,也是与已逝之人之间尚存的联系。
在Applebee’s餐厅,阿扎从后座可折叠的中央扶手处伸手探进哈罗德的后备箱,取出一个手提袋,里面装着钱、阿扎父亲的手机和充电器。她给手机插上电源,等它启动。主屏幕上是一张在胡安·所罗门公园拍的照片——七岁的阿扎大幅向后仰着,坐在游乐场的秋千上,倒过来的脸朝向镜头。她的母亲说,阿扎记得的是这些照片,而不是拍照时发生的事情;但阿扎觉得自己记得父亲推着她,手抵在她背上,也记得她确信自己会荡离他,再荡回来。这张照片赋予记忆以形状,同时也显露出记忆的不确定性——她能够看见的,与她实际能够回想起来的,并不完全相同。
接着,阿扎挑出为数不多的几张父亲入镜的照片之一——他和一位朋友在印第安纳步行者队比赛现场,影像有些模糊。那片模糊对她很重要,因为人本身并不是固定不变、清晰无误的影像。她告诉父亲,自己得到了一笔钱,会努力妥善处理,也告诉他自己想念他。手机让她得以对他说话,尽管它无法回应。后来,她和戴维斯约会结束后,从哈罗德的后备箱里拿出手机,坐了很久,不停滑动浏览那些被枝条分割的天空照片。母亲温和地提醒她,电脑里也有同样的照片;阿扎拔掉手机电源,把它关掉。这番互动区分了看到一张影像,与感到自己靠近那位曾拥有这部手机的人。
天文学、哀伤与尺度
当阿扎和戴维斯通过他的望远镜观星时,这一母题再次出现。后来,在没有月亮的夜空下,阿扎想到北极星的星光历经了四百二十五年才抵达地球,并将它与木星相比——木星的光传播到地球还不到一小时。这些差异让天空既显得无边无际,又可以衡量——每一点光都对应着不同的时间距离。作为这片星光的见证者,阿扎因意识到自己的渺小而感到宽慰,也理解了戴维斯为何被天文学吸引。
这种尺度的变化也重新塑造了小说中的螺旋意象。阿扎思索,沿着螺旋向内追寻,它会变得无限微小;沿着螺旋向外追寻,它又会变得无限广大。这个意象并没有化解哀伤;相反,它把个人经历放进一个可以扩展到超出任何单个人视野的模式之中。在同一片天空下,两位主人公可以感受到片刻的亲密,同时也明白时间会将他们带向不同的未来。
留在当下的事物
阿扎直接点明了这两种怀念方式之间的联系——照片也是光与时间。这句话把戴维斯眼中的遥远星辰与她父亲的影像联系起来,却没有将两种经历等同。星光从阿扎无法抵达的地方而来;照片可以拿在手里、滑动浏览,却无法让它所记录的事件重现。两者都让早先的时刻在当下变得可感,也都使人无法忽视自己与那个时刻之间的距离。
小说后来面向未来的叙述,将这种张力延伸到夜空下的场景之外。阿扎想象未来的自己会带着那幅螺旋画,从一间公寓搬到另一间公寓,最终搬进一栋房子;她与黛西·拉米雷斯的友谊也会在生活变迁中延续。她无法在描写这一切的当下知道这些结果;这段文字将它们标明为未来的可能,而非已经拥有的记忆。叙述在当下的感受与未知的未来之间移动,呼应了接收古老星光与生活在星光所描绘的时代之间的差异。
最后互道再见的场景保留了这种不确定性,而非为一切画上句号。阿扎和戴维斯在星空下牵着手,叙述将告别与重逢的可能联系起来。就像从过去抵达的星光,这一刻仍可供记忆回望,却不会因此成为永恒。这一母题的力量来自其中并存的两重事实——逝去之物仍能触及活着的人,但没有任何影像、星辰或被记住的瞬间能够阻止时间将它带得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