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世界大战
一个男人第二次世界大战是一个历史参照点,其在小说中的意义不在于战争本身,而在于战后延续的影响——木户一家继承的国籍、日本登记制度内在的脆弱性,以及个人归属与公共历史之间尚未解决的关系。小说并未将战争描写成一个自成一体的事件,而是通过档案、家庭决定和后来对往事的追忆不断回到这段历史,展现过去如何塑造现在,即便继承这段历史的人并未亲身经历过它。
国籍与家庭身份
木户一家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前便拥有朝鲜国籍。他出生并成长于日本,起初使用家姓李,后来以木户之名自我介绍,但父母并未向他解释改姓的缘由。由于他在金泽一处普通街区长大,而非朝鲜人聚居区,且记忆中几乎没有亲身遭受歧视的经历,因此成年后仍不太了解自己的祖籍对他人意味着什么。他理解上的空白本身也是继承的一部分——家庭身份受到种种选择影响,而这些选择的缘由并未完全告诉他。
高中时期,木户与父母一同归化为日本国民,放弃了家族自战前保留至今的朝鲜国籍。父母认为这一改变不可避免——他不会读朝鲜语,也把从韩国来访的亲戚视为外国人。在此之前,木户本人对这个问题一直漠不关心,直到父亲建议他在赴澳大利亚参加学校旅行前归化。父亲考虑得很实际——如果他在国外遇到紧急情况,日本政府可以保护他,而韩国对他一无所知。这番建议使国籍具体体现为一种获得承认与保护的关系,而不仅仅是附着于祖籍的标签。
这段谈话一直留在木户心中,因为父亲罕见地使用了“感觉”一词。木户猜想,父亲实际想说的是“现实”——对于一个不会读韩国语、也与韩国毫无联系的儿子而言,韩国并非切身的现实。然而,这种措辞也暗示了相反的可能——木户或许会因父亲的那番话,开始感受到韩国也是自己历史的一部分。这份不确定性始终存在,保留着继承而来的出身与亲身生活形成的归属感之间的张力,而没有将其简化为在两种身份之间作出选择。
档案、遗失与国家承认
战争也构成户籍问题的历史背景。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有些人因政府机关的档案在美国的燃烧弹袭击中被毁,且没有申报户籍遗失,最终失去了户籍档案。其后果并不止于文件缺失——户籍使一个人能够被国家识别,而户籍缺失可能中断国家对一个人生命的正式承认。在小说对后来出现的离婚后三百日问题的描写中,若未依照离婚后确定亲子关系的规定申报出生,孩子同样可能无法登记。这些情况各有不同,但共同表明,法律身份可能受到行政规定与疏漏的塑造,也可能因此被拒之门外。
木户与同事中北讨论战前的人们为何可能想要避开户籍登记。当时的社会保障有限,未登记者或许能够逃避征兵;与此同时,国家将《教育敕语》作为一套制度的一部分,借此把国民身份与户籍制度联系起来。中北将这一安排描述为一个相互强化的循环——被户籍排除在外的人,也被排除在国家想象的精神共同体之外,并被视为较低等的国民。这场谈话将身份档案与更宏大的政治结构联系起来,展现归属如何由行政制度管理,而不只是由个人感受。
中北进一步将这一点联系到日本在朝鲜半岛推行的同化政策。他的观察为木户所继承的家族历史提供了政治背景——无法把他家的国籍和姓氏仅仅视为私人事务,与组织帝国归属的政策割裂开来。因此,户籍既是日常行政管理的工具,也是历史权力不平等的痕迹。小说并未将所有当代身份问题都等同于这段历史,而是把它们置于一段更长的历史叙述中,呈现政府如何界定哪些人会被纳入统计、得到保护或遭到排斥。
由后来的事件重新审视过去
对木户而言,东日本大地震后,这段历史再次变得切身。新闻报道使人回想起1923年关东大地震后的朝鲜人屠杀,木户也得知,横滨是“朝鲜人暴动”这一谣言的发源地之一。岳父曾安慰他说,三代之后,他就完全是日本人了;木户以前只觉得这番话是在接纳自己。结合新闻报道来看,他开始思索,这句话是否包含着比他本人和姻亲当时所承认的更深远的历史。
代际之间的距离使这个问题难以回答。香织的祖父在关东大地震时应该还是年幼的孩子,而她的曾祖父则已是成年人。灾难摧毁了横滨,市区有百分之八十被大火焚毁;木户想象着妻子的祖先曾经历随之而来的暴力。但他从未问过香织或她的父母,他们知道或记得些什么。过去最初进入他们的当下,是以疑问和无人谈及的空白的形式出现,而非一段已经确定的家族叙述。
木户最终的回应并非声称自己亲眼目睹了当年的事件。他查阅档案后得知,有记录可查的起诉案件中,朝鲜人遭杀害的案件共五十三起,司法省统计的死亡人数为二百三十三人;实际死亡人数估计高出数倍,另有中国人遇害。这些数字令他不安,因为记录既让暴力留下公共档案,也揭示了档案无法完整涵盖的部分。他开始认同在日朝鲜人的受害经历,同时也意识到自己作为日本国民所负有的历史责任。继承而来的过去使他的身份在伦理上更为复杂,而非更为简单。
延续至今的历史
第二次世界大战是更漫长历史中的一个转折点,而非一段已经封存的时期。它有助于解释木户一家为何保留朝鲜国籍、归化为何成为一种实际选择,以及受损的官方档案为何会使一些人无法被国家纳入其对生命存在的记录。后来有关户籍的谈话将这些后果与同化及国民身份联系起来,而地震后重新提起1923年的屠杀,则展现公共记忆如何重新开启家庭一直未曾提出的问题。
小说对这段历史的处理经过多重转述——木户是通过父亲的建议、行政档案、同事的讨论,以及关于早年灾难的新闻报道接触到它的。这种距离十分重要。木户既不能假装拥有自己并无的记忆,也不能因为未曾亲历便否定过去。因此,第二次世界大战及其后果成为小说探讨身份的一部分——身份既由亲身经历塑造,也由继承而来的历史构成;而这种继承的意义,可能只有在当下提供新的回望理由时才会显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