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
其他人失忆既是玛丽·兰姆故事中一种充满不确定性的状态,也是一个身份认同问题。她在伦敦的一座公园醒来,无法辨认自己,也说不清自己是如何来到这里的。尽管她意识到自己的记忆缺失,却不清楚这种丧失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过去是否能够找回。她的经历与叙述者提出的一般性判断相悖——叙述者认为失忆者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玛丽知道记忆存在空缺,却还无法衡量这个空缺,也不明白它的边界。
记忆丧失的体验
玛丽·兰姆醒来时的思绪起初并未形成清晰的顺序。她先是想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如何来到这里,随后将前一天与自己失去记忆这一想法联系起来。时间似乎只向前延伸到昨天的某个时刻。她问自己记忆去了哪里,是否还能找回来,却没有得到答案。这个区别很重要——玛丽能够辨认出记忆的缺失,却无法借由这一认识重建缺失之前的人生。
她最初找到的立足点是实际事物,而非个人经历。玛丽·兰姆能够说出周围事物的名称,也能分辨不同的鸟,包括麻雀和灰颈鸦。她还能够将这些鸟与前一天见过的动物联系起来,包括狗和猫。然而,给这些事物命名并将它们联系起来,并不能告诉她它们如何彼此关联,也不能说明她在其中身处何处。因此,这一场景将基本辨认能力与个人经历的连续性区分开来——世界正以片段的形式变得可以理解,而玛丽在其中的位置仍然未知。
他人讲述的失忆故事
玛丽·兰姆身边的人通过自己早已熟悉的故事来理解记忆丧失。博瑟姆太太讲起一名来自诊所的女子——她头部遭受撞击后,几乎什么都记不起来,也认不出自己的丈夫和孩子。这个故事为博瑟姆太太提供了一个熟悉的例子,说明一个人的心智可能失去对亲人的辨认能力,但它并不能确定玛丽自身状况的成因或性质。博瑟姆一家中,只有博瑟姆太太确信玛丽失忆了。
其他人对玛丽有着不同的理解。加文·博瑟姆认为,她的心智就像一个格外聪颖、好奇、有条理的十二岁孩子;博瑟姆先生则私下猜想,她各方面都很正常。这些相互冲突的判断表明,同样的不确定性可能引发彼此竞争的解释,而非带来可靠的认识。对这一家人来说,玛丽不同寻常的感知并不能自然而然地证明其中某一种说法。小说在这些场景中没有确定诊断,而是继续关注玛丽的经历与他人试图为之命名之间的距离。
酗酒提供了一个平行却并不等同的理解框架,用以思考人们对自身的认知。莎伦否认自己是酒鬼,而叙述者则笼统地将饮酒者描述为无法忍受做自己的人,并指出他们认为自身经历不同寻常。博瑟姆太太家中的日常对话使这个类别充满争议——加文称母亲是酒鬼,博瑟姆先生称她曾经酗酒,而博瑟姆太太坚持认为根本不存在所谓的“曾经酗酒者”。她还赋予清醒以广泛的道德意义,将之与诚实、节制、平和和尊严联系起来,而不仅仅是戒酒。这些都是人物的主张和叙述者的概括,并非对玛丽记忆丧失的临床解释。博瑟姆太太阅读的Al-Anon互助团体和匿名戒酒会小册子,同样在康复与信仰的框架中呈现饮酒、遗忘和死亡。
玛丽·兰姆与艾米·海德
玛丽·兰姆读到约翰·普林斯寄来的粉色信件后,她记忆丧失的意义发生了变化。她翻过纸张,看到信中对艾米·海德的描述——艾米是一名失踪女子,警方怀疑她已遭谋杀。信中写有艾米的年龄和外貌特征,信上的照片里的人却是玛丽·兰姆。玛丽反复阅读这些信息,却无法理解。这个发现提出了一种可能的身份,并带来严重的暗示,却没有恢复她的记忆,也没有确定她究竟是谁。
迟迟没有消息传来,玛丽·兰姆便借助镜子来认识艾米·海德。她问自己是不是艾米,是否曾在某段时期是艾米,以及艾米的行为在多大程度上也可以算作她自己的行为。她的问题不止关乎相貌相似——问题还涉及责任、决定权,以及她或许曾经是的那个人是否应该决定她如今如何理解自己。玛丽想做个好人,并推想,如果从某种意义上说自己源自艾米,那么艾米不可能全然邪恶。一个女孩可能包含另一个女孩的这一可能性,为身份问题增添了道德层面,却没有将其解决。
叙事意义与不确定性
叙事通过几类彼此并不完全吻合的证据呈现失忆——玛丽·兰姆对记忆空缺的直接觉察、其他人物讲述的轶事和作出的判断,以及将她的照片与艾米·海德联系起来的书面证据。读者或许会在玛丽理清这些片段之前便将它们联系起来,但这种联系并不能恢复缺失的过去。粉色信件从外部指出一种可能的经历;镜子则将这种辨认转化为一个私密而未有定论的问题。
因此,记忆丧失影响的不只是玛丽·兰姆能够回忆起什么。它打断了姓名、过去与对过去行为所负责任之间的日常联系。她能够说出鸟的名称,也能认出前一天的一些片段,这确实提供了有限的连续性;而照片和信件则让一个更宏大、可能带来危险的过去显现出来,却没有使之变得可以接近。在这些情节中,失忆并未被呈现为一场已经完成的揭示——它是玛丽必须面对自己可能就是艾米·海德这一可能性的处境,同时她仍缺少能够证实其意义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