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情节中的家犬
利莫诺夫家犬出现在少数几个形成鲜明对照的场景中;它们不是刻画充分的角色,而是其出现改变了某个时刻在人类生活中的意义。佐洛塔廖夫的尸体被发现时,有一只狗陪在发现者身边;武装突袭爱德华·利莫诺夫的小屋时,其他狗在吠叫;娜斯佳提出的问题,让一只可能养的比特犬进入了一次狱中探视;弗拉基米尔·普京的狗和它的幼犬,则与大规模死亡形成了荒诞的对照。在这些场景中,狗在日常陪伴、强制暴力的工具,以及经过精心安排的公共安抚形象之间转换。
人类场景中反复出现的动物
这些狗没有名字,也没有独立的视角。叙事将它们置于以人类行动为中心的场景中——一个路人遛狗时发现一具尸体;特种部队包围熟睡的囚犯时,军犬在吠叫;娜斯佳考虑把一只比特犬带回家;普京则向公众说,他的狗所生的一窝幼犬状况良好。这些是处于不同情境中的不同动物,并非同一只反复出现的宠物。它们的反复出现形成了一种模式——家畜标示出日常生活与打断日常生活的暴力、拘禁或政治表演之间的界限。
这种模式并不意味着每只狗都以同一种方式成为象征。在发现尸体的场景中,狗属于一次普通的清晨散步,书中没有暗示它造成了所发生的事,或理解了事态。突袭期间,狗是武装行动的一部分,其吠叫加剧了行动的威吓气氛。娜斯佳探视时提到的,是她希望照料的一位未来伴侣。在政治段落中,幼犬则成为向面对灾难性损失的公众发布的消息。这种对照来自动物被置于不同用途之中,而不是因为它们有什么共同经历或意图。
佐洛塔廖夫住所旁的狗
利莫诺夫来到佐洛塔廖夫住处时,得知这名捕兽人前一天已经下葬。一名凌晨外出遛狗的女人发现佐洛塔廖夫死在自家楼房脚下。他公寓的四楼窗户开着,但死亡经过仍未有定论——自杀、意外和谋杀都被保留为可能性。与佐洛塔廖夫共度最后一个夜晚的人说,他离开他们时既没有沮丧,也没有喝醉。
狗只是作为这名路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出现。文本没有说明它的身份,没有描述它的反应,也没有在散步时它的出现之外,将它与死亡联系起来。这种克制很重要——动物既没有解开谜团,也没有让谜团变得不那么沉重。相反,一件平常的差事构成了发现尸体时的情境,而敞开的窗户和相互冲突的可能性让死因仍不确定。利莫诺夫的反应直接而个人化。他紧张地摸着那张民族布尔什维克党党员证;那是他带给佐洛塔廖夫的礼物,他感到双腿发软。散步这个小细节属于发现尸体的过程;而党员证则表明,这场失去直接触及了他。
突袭中的犬吠
黎明时分,狗叫声惊醒了小屋里的睡者。他们并没有养狗,但几乎没有时间察觉这一不协调——特种部队破门而入,把人从睡袋里拖出来,逼他们跪在残雪未消的室外。约三十名持枪人员戴着巴拉克拉法帽、携带冲锋枪,同时拦着一群吠叫的德国牧羊犬。作为这群人的领头人,利莫诺夫弄丢了眼镜,只能摸索着行动;他赤脚穿着羊毛内衣,是第一个获准穿衣服的人。
在这里,狗属于突袭行动的武力展示。它们的吠叫是突如其来的惊惶场面的一部分,与持枪人员、寒冷和囚犯被迫暴露在外的处境并列。行动中还发生了一段不合时宜的私人对话——负责带利莫诺夫回小屋的士兵说,他喜欢利莫诺夫的书,并以逮捕他为荣;他显然高兴得几乎要开口索取签名。狗没有参与这段对话,但它们的存在有助于确立这种强制性的环境,在其中,钦佩与逮捕同时发生。盘问转向武器时,武力表演便让位于搜查的实际事务。
作为未来伴侣的狗
一次狱中探视时,娜斯佳从莫斯科赶来,隔着一块玻璃看望利莫诺夫半小时。她二十岁,是新闻系一年级学生,靠打零工支付学费,包括卖冰淇淋和在犬舍照看狗。她问能不能带一只比特犬回家。利莫诺夫笑着答应了:“我宁愿你带只狗回家,也不愿你带个男人回家。”
这只还未确定能否养的狗,属于监狱之外的一种可能生活,但这次探视清楚表明,利莫诺夫无法把那个未来只当成一句玩笑。他思忖自己是否有权让娜斯佳一直等下去。他有时觉得,明智而高尚的做法是叫她离自己远些,找一个与她年龄相仿的人,只偶尔想起他——两人相差四十岁,而他不知道自己还要被关多久。然而,他说不出口。他承认自己需要她,也把自己的沉默说成是尊重她的愿望——她想成为与众不同的人,忠于那个她相信他是的英雄。在这段艰难的关系中,比特犬是娜斯佳为自己的家提出的一个具体可能。利莫诺夫轻松的回答欢迎这只狗,而探视周围的不确定处境则显露出她这次探视背后还有多少更重的牵挂。
幼犬与政治表演
在别处,书中将家犬置于一种截然不同的公共场景中。在描写普京的形象与政治作风时,书中回想起库尔斯克号潜艇艇员在巴伦支海海底度过八天后全部丧生、俄罗斯特种部队在杜布罗夫卡剧院以毒气杀死一百五十名人质,以及别斯兰三百五十名儿童遭屠杀等事件。面对这些损失,普京向公众发布了关于自家狗和它刚出生幼犬的消息——这一窝幼犬状况良好,正在喝母乳。
这种对照并不是说幼犬要为这些灾难负责,或与灾难有关。真正使这个细节产生力量的,是在报道大规模死亡之际发布幼犬安好的消息这一做法。母狗喂养幼崽的画面展现了毫无复杂之处的照料;置于灾难旁边时,它却成了一种令人不安的小小安慰。叙事既没有借狗解释暴力,也没有借狗提供慰藉,而是借此揭示——受到公众关注的生命,与同一段文字记录的死者之间,存在着怎样的距离。因此,家犬在书中并没有单一的象征角色——它们的意义来自周围的人类情境,从以尸体告终的平常散步,到被置于政治灾难旁边的动物日常照料,皆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