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带回的活章鱼
华盛顿·布莱克华盛顿·布莱克在新斯科舍附近一艘沉船下发现的章鱼,改变了他的工作方向——他不再想为了展示而杀死一只非凡的动物,而是设想把海洋生物活生生地带到公众面前。这只生物成为这一抱负的首次鲜明考验——它在水中以自己的方式与他相遇;他把它带回来时,它缠绕在他的手臂上;后来,它又在临时水箱中病倒。它的故事将惊奇与责任、公共展览与一个问题联系起来——谁有权创造海洋之家、照料其中的生物并获得认可。
发现与相遇
华盛顿在搜寻水下沉船时发现了章鱼。沉船直立着,覆盖着海藻,锈蚀的铁栏杆和敞开的舷窗里栖居着鱼。一抹橙色在红褐色岩石间闪现,引他靠近。它仿佛在他眼前变幻,时而油亮地呈现蓝色,时而红色而粗糙嶙峋,时而斑驳棕褐,接着又像一道鲜亮的斜痕。当它从岩石上升起时,橙色的腕足向四周展开,白色吸盘在身体上格外醒目。华盛顿看出它是雌性,心中顿时燃起希望。
这种希望与道德上的排斥感密不可分。华盛顿想象这只动物被戈夫杀死,再装箱作为展览标本,觉得这样的前景不对。他开始设想,不只是章鱼,海葵、海百合和裸鳃类软体动物也可以活着运来,让人们看到会呼吸的海洋生物,而不是死去的物件。他意识到,人们对实际问题知之甚少——用什么容纳它们,哪些物种能共处一缸,植物能否长途运输而不腐烂,以及怎样才能让动物活下来。这些障碍并没有替他作出决定;恰恰是问题的艰难,更坚定了他认为值得一试的信念。
章鱼并非只是顺从地任他观察。华盛顿靠近时,它在两人之间喷出一团深色墨汁,随即游开,停下来舒展腕足,让它们微微振动。他轻轻伸出双手。那动物几乎静止地悬停片刻,随后向他脉动般游来,径直游进他的手中。这一幕使他们的相遇带有相互回应的意味——华盛顿并非只是在收集标本,而是在等待、观察,并回应一只既能退开也能靠近的动物。
从水中到展览
潜水之后,华盛顿向戈夫和坦娜提出活体展览的想法。他设想建造一间有巨大水箱的展厅,也许还可以设露天生态箱,饲养蟾蜍、海龟和蜥蜴,让参观者把脸贴在玻璃上,亲自了解这些动物。坦娜称之为海中动物园。章鱼是这一构想的核心,因为华盛顿想保留的正是它活着的样子;死去的标本无法呈现他刚刚遇见的那只动物。
华盛顿把章鱼装在笼中带回来,并在戈夫面前小心翼翼地将它取出。戈夫把它比作北极深海小章鱼,但指出它太大了,不可能属于那个物种。华盛顿说它曾向他喷墨,而他不认为北极深海小章鱼会喷墨。他抱着章鱼时,它缠绕上他的手臂。吸盘摸起来像冰冷的小嘴,这种亲密的触感令他吃惊。戈夫说它喜欢华盛顿时,华盛顿正蹲在甲板上,腕足交织缠绕在身上。远处,海湾的黄昏灯火渐渐靠近;华盛顿感到平静,仿佛远离了自己为自己造就的艰苦生活,开始笑起来。
章鱼也影响了华盛顿对海洋生物何以值得关注的理解。后来的一次谈话中,有人请他选一种动物,他选择了章鱼。它能改变颜色和质地,尽管体形不小,却能从狭窄的缝隙中挤过,还会玩耍;在他看来,它不只是稀奇之物。对它的描述提到,它的大脑包裹着喉咙,大小不超过豌豆,凸显出紧凑的身体构造与聪慧之间的不相称。华盛顿称它威严非凡;谈话中关于复数究竟该说“章鱼之属”还是“章鱼”的俏皮争论,也伴随着一种严肃的坚持——这只动物值得令人惊叹,而不该仅仅因奇怪就遭到轻视。
海洋之家与署名问题
戈夫向伦敦的动物学委员会推介永久性水族展览,委员会热烈接受了提案。伦敦提供土地,并允许将动物园内一幢旧木楼改作展馆。这幢建筑留有受损的痕迹——大约三年前,它的左翼曾在夜间爆炸,重建部分的木料与风化的木板相比,颜色仍显得苍白。如果工程进展迅速,海洋之家就能在次年开放。因此,章鱼的发现和华盛顿的提议,最终指向一所让公众观看活体水生生物的机构。
对华盛顿而言,海洋之家不只是又一个成功项目。他把它与云端切割者号作对比;后者从未让他觉得是自己的创造,而他认为水族展览是由自己的构想创造出来的。然而,他预料自己的名字会从这段历史中消失。他明白,作为创办者受到赞誉的会是戈夫,而不是一个年轻、毁容、没有正规科学训练的黑人男子。他看得出戈夫的抱负,但这并不能抹去不平等的处境;这种处境使华盛顿难以接近委员会,也难以作为平等伙伴受到对待。因此,这项活体动物计划除了关乎如何照料生物,也提出了另一个问题——公众能否看见谁的知识与劳动?
这种张力体现在最终投入运作的展览之中。华盛顿为海洋之家感到自豪——参观者可以在这里遇见他们认为骇人的生物,并了解到这些生物美丽而不必令人恐惧。与此同时,每件展品都会让他想起自己的计算、熬夜、失误,以及他对水箱大小和材料、标本选择和水生植物布置所作的决定。他看见自己的心血遍及整个场所,却也知道自己的名字无处可寻。自豪与痛苦并存——活体展览实现了他的构想,但它在公众面前的成功,并不能保证主要创作者得到承认。
病弱与延续的存在
章鱼在临时水箱中变得无精打采,华盛顿担心它会死。他搅动水流时,它不再像以前那样顽皮地抓住木棍。把鲜虾放进水中时,虾眼像种子一般,却引不起它的兴趣;它蜷缩在水箱一角,身体苍白如球,一只腕足微微触探水面。那只曾经靠近华盛顿、游进他手中的动物,如今似乎越来越难以触及。这种变化让维持海洋生物存活的实际要求不再只是理论问题,而成了迫在眼前的现实。
望着它,华盛顿觉得自己为之奋斗的一切终将化为灰烬。他的记忆汇聚起几种彼此不同的失落与威胁——受奴役、逃亡、在北极遭遗弃,以及海洋生物展厅可能被夺走。他感到自己想要拒绝这项事业,因为它所需的努力,以及它或许永远不属于自己的事实,似乎令这一切失去价值。那一刻,章鱼在他眼中不再只是一只奇迹般的动物;他从它身上看见了自己的缓慢消亡。这不仅是对一只病兽的失望。它的衰弱与他的恐惧纠缠在一起——他的劳动和他努力建造的未来都可能被抹去。
尽管如此,章鱼仍是展览持续工作的一部分。华盛顿和坦娜带回一只双头鼠海豚后,戈夫和其他人讨论该如何展示它,并试验长期保存的方法,以备新斯科舍的章鱼无法康复。可能出现的情形十分严峻——华盛顿曾想拯救的活体生物,可能会被另一只动物取代,成为展览的中心;而保存标本所代表的生命关系,也可能不同于最初启发海洋之家的那种关系。后来,华盛顿在水箱之间停下脚步,望着一缸漂浮的粉色水母和另一缸裸鳃类软体动物;展览的工作仍在继续,但其中的活物以及他能否获得认可,依然没有定数。
意义
章鱼使华盛顿坚持的一种理念有了具体形态——人们应该把海洋生物当作活着的、会回应的生灵来认识。它喷出的墨汁、不断变化的外貌、嬉戏的举动、智慧以及主动靠近的行为,都抗拒着把动物生命简化为静止的展览物。与此同时,让它活下来需要水箱、喂食、维护和长期照护的方法;仅有赞叹之情,无法解决运输和展出陌生物种所面临的实际风险。章鱼的病弱使这些限度成为故事的一部分,而非被隐藏在展览奇观背后的问题。
章鱼的角色也与华盛顿在海洋之家所处的位置息息相关。他看出它是奇妙的生物,也设想公众能够学会以不同眼光看待陌生动物,但同时还必须面对一种结构——他自己的科学劳动可能被隐去。章鱼从沉船游到他的手中,再进入水箱,这段历程勾勒出整个计划的希望与脆弱——一次相遇化为一个构想,一个构想化为一所机构,而生物与创造者都仍暴露在自身无法掌控的力量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