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作为身份与表达

在切瑟尔海滩上

音乐作为身份与表达,是佛罗伦斯·庞廷性格的重要面向,也是她与爱德华·梅休关系中反复出现的结构。她在恩尼斯莫尔四重奏的工作赋予她一项要求严苛的志业,也让她得以运用自己的判断;音乐还成为她想象一种不必放弃独立的爱情时所使用的语言。音乐中反复出现的问答,凸显出两人关系中无法化解的反差——佛罗伦斯能够通过有纪律的合作创造理解,但她与爱德华却难以坦率说出彼此的愿望。

莫扎特乐句与佛罗伦斯的决心

在新婚之夜卧室场景的开头,佛罗伦斯在记忆中听见一段熟悉的乐句——莫扎特一首五重奏开头处四个逐渐升高的音符。在她的回忆里,大提琴仿佛提出一个试探性的问题,其他乐器则给出绵长而犹疑的回答。这段乐句没有歌词,也没有具体的言语内容;实际上,它是一种被化为问号的探询。就在佛罗伦斯试图决定该对爱德华说些什么之时,这个音乐意象为场景中的不确定感提供了一种形式。

这首五重奏与恩尼斯莫尔四重奏此前的一场争论有关。演奏它需要另请一位中提琴手,这让佛罗伦斯的朋友们觉得麻烦,原本更愿意避开。她坚持演奏这首曲子,邀请一位同学与他们排练,后来也看到乐团逐渐珍视它。因此,乐团成员之间的音乐交流让人想起佛罗伦斯即使处于少数一方,也坚持自己判断的能力。

当她拖延时间并放下鞋子时,这段回忆使佛罗伦斯想起自己的另一面——带领四重奏的她,不会温顺地接受传统期望。她打算与爱德华谈谈,说明自己对他们的婚姻有哪些愿望、哪些不愿接受,并寻求一种折衷,避免一方的愿望以牺牲另一方为代价。音乐在这里并未为两人的冲突提供答案;它帮助佛罗伦斯意识到自己有发言的声音,也决意运用它。然而,爱德华走近时,这个念头及其行动的承诺便消失了。

自有要求的志业

佛罗伦斯对恩尼斯莫尔四重奏的抱负十分认真,由此确立了她的音乐身份。乐团为导师演奏贝多芬的《拉祖莫夫斯基》,导师告诉团员们他们前途可期,并敦促他们继续合作、勤奋练习。他建议他们先专注于海顿、莫扎特、贝多芬和舒伯特,等曲目有所积累后再演奏较晚近的作曲家。佛罗伦斯并不把四重奏视为一时兴趣,而是自己向往的人生——即使能在管弦乐团里找到后排座位的职位,她也无法忍受自己一生都在那里度过。

对她而言,重要的是这项工作的专注、难度与发现彼此交织。每位演奏者都承担着近似独奏家的责任,但乐手们还必须让合奏融为一体。佛罗伦斯解释说,反复练习一首曲子,每次都可能有所发现。因此,她的志向兼具个人性与合作性——她领导乐团、作出决定并追求卓越,但音乐只有通过朋友们共同努力才能实现。

威格莫尔音乐厅体现了她想象中这项事业的公开前景。她带爱德华来到那里,向他展示礼堂和舞台,并请他想象在观众面前演出的挑战。她确信恩尼斯莫尔四重奏终有一天会在那里演奏。爱德华无法完全体会这座音乐厅对她的意义,但他以郑重的态度回应她的承诺,选定九排丙座,并答应带头鼓掌。这个场所和座位以不同方式呈现两人共同的未来——佛罗伦斯想象的是艺术成就,爱德华想象的则是亲临现场见证这一成就。

爱德华学会聆听

起初,佛罗伦斯的志业与爱德华的趣味相去甚远。古典音乐对他意义不大;他把它视为模糊的背景声,与严肃感和对过去的尊重联系在一起。然而,音乐也标记着一些时刻,让他对佛罗伦斯的感情得以用新的方式表达。在牛津她家中,她用立体声唱机播放莫扎特的《哈夫纳交响曲》。这段经历打动了爱德华,使他向她表白爱意;这是他第一次对任何人说出这句话。佛罗伦斯感到高兴,不仅因为他的表白,也因为一首古典音乐终于打动了他。

爱德华的反应仍时有起伏。在一次排练中,他起初被乐器的声音吸引,随后失去兴趣,后来则随着乐手们反复演奏乐段、佛罗伦斯给出指点,逐渐开始留意旋律和演奏者之间的呼应。这种变化有限,却是真实的——回家路上,他能坦率地告诉她音乐打动了自己,还哼唱其中一些片段。佛罗伦斯答应,等四重奏在威格莫尔音乐厅首演时,会为他演奏这首五重奏。她的承诺将他对音乐新生的关注,与她早已设想的未来演出联系起来。

他们的音乐交流也显露出差异,而非消除差异。爱德华送给佛罗伦斯查克·贝里的唱片,以及披头士和滚石乐队演唱的歌曲。她耐心聆听,觉得其中一首歌颇有趣,也试着表达欣赏,但她不喜欢鼓声,并质疑既然音乐已有其他节奏来源,为何还要鼓声。爱德华明白她对摇滚乐的感受与自己不同。这种反差中带着亲昵,却也表明亲密并不要求趣味完全相同;同时,两人的聆听都意味着努力走进一个对方并非天生熟悉的世界。

音乐作为自由的语言

在切西尔海滩的危机时刻,佛罗伦斯以具体的音乐生活场景,想象自己宁愿过着怎样的人生——带着小提琴、乐谱和铅笔,从牛津前往四重奏排练,与朋友们共同钻研棘手的问题,并解决那些能够解决的问题。与这幅图景相比,她和爱德华的谈话似乎找不到她看得见的解决办法。这种对照并不只是事业与婚姻之别,而是两种合作形式之别——一种能让人克服分歧,另一种关系中,她却鼓不起勇气说出自己的提议。

当她终于说明自己的愿望时,她想象的是一种与爱德华共同生活、同时也能为音乐留出空间的人生。她说,她想和他在一起、照顾他,也继续在四重奏中演奏,并希望有一天能在威格莫尔音乐厅为他演奏一首美妙的曲子。她提出的安排以爱情为基础,却拒绝认定爱情必然要求两人遵循同一种传统模式。音乐让她得以表达她希望共同生活包含什么——有感情却不放弃自己的志业,彼此亲近却不放弃演奏的自由。

爱德华误以为这项提议是在允许他与其他女人交往。这一反应揭示了音乐作为两人之间桥梁的局限——佛罗伦斯能够想象并说出一种兼顾爱情与独立的生活,但两人无法将彼此不同的期待转化为相互理解的约定。因此,早先五重奏中的问答模式仍有未解之意。排练时,乐句的回应可以被听见并加以调整;两人的交谈却未能达成类似的和谐。

演出与缺席的见证者

恩尼斯莫尔四重奏最终于1968年7月在威格莫尔音乐厅首演,获得热烈反响。一位报纸乐评人称赞这支年轻乐团的演奏,并特别指出第一小提琴手佛罗伦斯演奏时富有表现力。她的抱负得以实现,证实她向爱德华描述的音乐前景并非空想——四重奏登上了她曾带他参观的音乐厅,她也在那里以乐团领队的身份演出。

那时的爱德华已沉浸于另一种生活,不再关注古典音乐,因此从未听说这场音乐会或相关评论。掌声响起时,佛罗伦斯的目光投向第三排中间的九排丙座。这个细节在她事业成功之际唤回了早先的承诺——爱德华曾设想自己坐在那里,准备鼓掌;但他并未到场,也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音乐带着佛罗伦斯走向她追求的公开成就,而那个座位则留存着她曾设想与爱德华分享的私人未来。它的意义同时在于这两种结果——她的艺术身份得以延续并取得成功,但她曾期望见证这一成功的人始终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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