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点状与碎片化
我跳跃的理由“记忆的点状与碎片化”是书中用来比喻一种回忆形式的说法,这种回忆无法可靠地形成连续的顺序。讲述者没有把反复提问、延迟作答、闪回记忆或因计划改变而苦恼,简单视为理解失败,而是将这些现象与已经存在、却难以找到并排列的记忆联系起来。散落的点这一意象为这种体验赋予了结构——提问成为拾起这些点、找到它们所代表的记忆的一种方式,而遗漏或错置的回忆则可能影响言语、情绪、身体反应和预期。
点池与提取
讲述者描述自己反复询问诸如今天是星期几、明天是否要上学之类的日常问题。反复提问并不意味着没有理解问题;讲述者说,即使正在提问,自己也已经理解了。眼前的困难在于,刚刚听到的内容很快就会被忘记,而片刻之前听到的内容,可能与很久以前听到的内容难以清楚地区分。
与通常被认为像一条线那样连续排列的记忆相比,讲述者提出了点池的意象。每个点都代表一段记忆,但这些点并未预先连成可靠的顺序。询问一个熟悉的问题,是拾起这些点、重新回到它们所代表的记忆的一种方式。因此,这个比喻区分了理解与提取——信息可能已经被理解,却仍需要再次接近,才能加以运用。
反复提问也有社交和感官层面。讲述者说,重复熟悉的词语和短语会令人愉快,尤其是与像其他人那样毫不费力地说话的困难相比时。与别人指令要求重复的话语不同,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可以变成一场声音与节奏的游戏,讲述者将它比作接球。因此,重复不只是信息遗失的表现,也能让人享受熟悉的语言。
回声般的提问与寻找回应
同样的解释也有助于理解讲述者所描述的把问题复述给提问者的行为。讲述者不认同这种行为只是因为不知道答案的假设。复述问题反而可以争取时间,从记忆中筛找线索,推测提问者的意思,并找到相关经历。
这种寻找通过比较逐步进行——讲述者在记忆中搜寻与当前情境最接近的经历,然后努力回想当时说过什么。如果想起了可用的相似经历,就有可能作答。如果搜寻无果,最初那种心沉下去的感觉便会回来;尽管努力制止,复述的问题还是脱口而出,随之而来的慌乱与沮丧又让说话更加困难。点池意象使这一过程清晰可见——这是一场在碎片中搜寻,而不是从问题直达答案的简单过程。
固定模式的对话可以让交流更容易,但记住的对话模式并非在所有情况下都可靠。讲述者指出,这些模式无助于谈论感受,依赖它们甚至可能导致与原意相反的结果。交流被描述为一种费力的工作,因为讲述者必须不断寻找路径,把眼前的问题与可用的记忆回应连接起来。
闪回记忆与情绪重现
关于闪回记忆的叙述揭示了碎片化带来的一种更令人不安的后果。讲述者说,自闭症者能够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事情发生的时间和地点,以及当时有哪些人在场,但这些要素仍然彼此散落,没有按正确顺序连接起来。有时,一段记忆会像刚刚发生一样重现。那时原本感受到的情绪也会随之回来,如同骤然袭来的风暴。
尽管讲述者承认自己有许多愉快的记忆,但闪回记忆被描述为不好的记忆。它们可能毫无预警地出现,带来强烈的苦恼、流泪或恐慌。记忆年代久远,并不能阻止与之相关的无助感涌入当下,也无法让这种感觉轻易停止。问题不只是回忆不完整——一个碎片可能带着其承载的经历所具有的力量重新出现。
讲述者请求他人允许处于这种状态的人哭泣,然后重新站稳脚步,而不是因为哭声或噪声难以忍受就退开。这一请求让这个比喻既用于解释,也关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理解碎片化记忆,意味着认识到一件看似已经过去的事可能在情绪上重新成为当下,并在它重现时陪伴当事人。
记忆如何在身体中显现
讲述者还用记忆失序来解释人们对疼痛截然不同的反应。有些自闭症者剪头发或指甲时会大吵大闹;另一些人即使受了看起来很疼的伤,也仍然镇定自若。这种解释并未把差异归结为神经末梢,而是指出,看起来像身体疼痛的感受有时可能是借由身体表达的内心痛苦;即使原因已经不再清楚,剪头发或指甲也可能仍与负面记忆联系在一起。
为了说明这种关联为何可能依然难以找回,讲述者将编号量表与拼图作比较——在编号量表上,可以选出某一段具体回忆;而拼图若有一块放错位置,整幅拼图就可能无法完成;一块不属于其中的拼图也可能扰乱周围的记忆。从这个角度看,梳理头发或剪指甲时感到苦恼,未必只由身体感觉引起。记忆可能与这一行为纠缠在一起,而当事人或许无法找回一段清晰的解释,说明缘由。
相反的反应也不应被轻易解读。一个没有明显表现出疼痛的人,可能只是无法持续显露疼痛的迹象。讲述者说,表达自己正在感受什么可能难到让人觉得,把疼痛当作已经消失会比告诉别人更容易。外表上的平静与外露的苦恼一样,本身都不能告诉观察者记忆和感受是如何起作用的。
时间、计划与当下
书中把这一解释从被记住的事件延伸到了时间本身的体验。时间被描述为连续不断,却没有清晰的界限,因此难以估量时间间隔和流逝速度。时钟指针可以显示时间已经过去,却无法让讲述者真正感受到时间的流逝;测量结果与主观感受到的时长之间的差距令人恐惧,因为讲述者无法确定自己之后会处于什么状态,或会遇到什么问题。
讲述者以鲜明的尺度对比来说明这一点——一秒可能感觉漫长无尽,而二十四小时却可能转瞬即逝。时间只能以视觉场景的形式固定在记忆中,所以一秒与整整一天未必会像时钟测量所显示的那样有明确区别。对下一刻的不确定感始终令人担忧。点池的比喻与这一关于时长的描述,最终都指向将经验整理成稳定顺序的困难——无论是被记住的事件,还是事件之间的时间流逝,都不会自动呈现为一条连续的线。
在题为《永无止境的夏天》的段落中,坐立不安成为一种意象,表现出生活节奏与时间流逝不同步的状态。自闭症者被比作仿佛不得不匆忙行事、好像会错过夏天的蝉;段落描绘了他们在与时间抗争时哭喊、叫嚷和呼唤的情形。蝉的生命随着秋天到来而结束,人类的未来则还很漫长;然而,讲述者说,与时间半脱节的状态让自闭症者从日出到日落都感到不安。蝉的意象为时间带来的不安赋予了季节性的节奏,却没有让它变得有序或平静。
当视觉日程表把一天安排得格外鲜明时,计划可能加重这种不安。讲述者明白计划并非必定会实现,但也说,既定安排发生变化,仍可能引发内心的抗拒和恐慌。图片和图表在别人看来也许令人安心,但它们鲜明的印象可能让活动改变看起来像是预期顺序遭到破坏。就讲述者自身而言,为了查看当下是否与日程表相符而频繁看时间,可能让人无法享受正在进行的活动。
因此,讲述者更倾向于提前用口头方式讲清当天的计划,而不是依赖视觉日程表来安排活动。起初,反复提问可能仍会持续,但讲述者预期理解会逐渐加深,提问也会随着时间推移而减少。这一限定很重要——视觉辅助可以帮助人完成行动或制作物品时所涉及的有序步骤。讲述者反对的并非所有图片或计划,而是那种精确的视觉顺序会留下如此鲜明的印记,以至于无法避免的变化会造成痛苦的日程安排。
意义
“记忆的点状与碎片化”将日常的重复与交流、痛苦和时间方面的更广泛体验联系起来。反复提问可能让人找回忘记的答案,为口头回应提供线索,或带来熟悉声音的乐趣。一个碎片也可能作为闪回记忆重新出现,使模糊的记忆与身体上的痛苦联系起来,或让人在情况改变时难以放下原定顺序。
这一比喻的核心区别在于——理解或经历过某件事,与能够按照情境要求的顺序提取这段经历,并不是一回事。讲述者的例子提醒读者,不应把反复提问视为不理解的证据,不应把外表平静视为没有疼痛的证据,也不应把时钟的测量结果视为人能够感受到时长的证明。相反,这一叙述邀请读者把记忆看作一组点,这些点之间的联系可能需要重新找寻,而它们的排列也可能影响当下能够做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