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世界大战

所有我们看不见的光

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呈现,与其说是对一场战役的叙述,不如说是一段由受伤的身体、记忆中的场景以及讲给下一代的故事承载的传承历史。埃蒂安·勒布朗讲述自己与亨利·勒布朗并肩服役的经历,让战争以最亲密的形式呈现出来——信号兵每夜的工作、暴露在照明弹下的恐惧,以及帮助两兄弟坚持到天明的讲稿。住在圣马洛的老兵疯子哈罗德·巴赞,则留下了这场冲突另一道鲜明而具象的痕迹。这些片段共同将小说中较晚发生的战争置于一段更漫长的暴力与求生历史之中。

照亮战壕中的信号兵

埃蒂安·勒布朗向玛丽-洛尔·勒布朗讲述自己战时服役的经历,同时解释他与兄弟制作的录音和无线电节目背后的历史。战前,亨利·勒布朗因嗓音而备受赞誉,两兄弟曾希望录制并出售儿童节目。埃蒂安·勒布朗为亨利·勒布朗撰写科学讲稿,由他讲述;丹尼尔·勒布朗那时还是个男孩,有时也会来听。战争打断了两人共同从事的工作,让兄弟俩成了信号兵,负责用电报线把后方指挥所与前线军官联络起来。

这项任务的危险,集中体现在夜间发射的照明弹上。敌军发射的手枪式照明弹,也称信号照明弹,会在降落伞下短暂悬挂,照亮可能的目标。身处其强光之中的士兵会僵立不动;一阵阵照明弹接连爆发,则能让黑夜骤然充满刺眼的镁光。在那片凝滞的亮光中,唯一的声响或许是照明弹发出嘶嘶声;随后,狙击手的子弹划过黑暗,击中泥地。信号兵紧挨着彼此,但亲近并不总能战胜恐惧——埃蒂安·勒布朗说,有时他会全身僵住,连手指和眼皮都无法动弹。

亨利·勒布朗的声音成为庇护

埃蒂安·勒布朗因恐惧而瘫痪时,亨利·勒布朗会守在他身边,低声念出他们录制过的科学讲稿。他整夜反复念诵,仿佛熟悉的话语能在兄弟俩周围织起一道保护屏障,让他们坚持到天明。这些讲稿原本源于创作合作和对谋生之道的期盼;到了战壕里,它们成了熬过危险时刻的一种临时方法。由此,同一批文字将兄弟俩平民生活中的希望与他们在前线的服役经历联系起来,同时并未暗示战争抹去了他们早先的情谊。

这段叙述以一个直截了当的事实结束——亨利·勒布朗死了。因此,埃蒂安·勒布朗的回忆既承载了他们服役的实际经历,也承载了随之而来的丧失。他向玛丽-洛尔·勒布朗讲述兄弟时,并不是在提供一部泛泛的军事纪事——记忆中的照明弹、身体的僵滞以及低声念出的讲稿,让战争通过一段关系、通过兄弟俩试图让彼此活下来的具体方式,变得清晰可感。

圣马洛的一名老兵

第一次世界大战也体现在疯子哈罗德·巴赞这个人物身上。他住在图书馆后方的壁龛里,马内克夫人和玛丽-洛尔·勒布朗会给他送食物。他是一名老兵,鼻子、左耳和一只眼睛都被炮火炸毁,半张脸戴着一副搪瓷铜面具。他的存在让过去战争的后果成为圣马洛日常景象的一部分——人们遇见这名受伤的老兵时,他并不在战场上,而是在那些正有人给他送食物的人们中间。

疯子哈罗德·巴赞给玛丽-洛尔·勒布朗讲述圣马洛城墙的故事,以及这些城墙几个世纪以来抵御过的进攻者。这些故事横跨许多时代,不应被误认为是对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具体叙述。不过,他的老兵身份和炮火造成的伤势,让他成为这场冲突直接留存于世的人证。这种并置意义重大——一座城市绵延已久的防御传说,与一名居民身上承载的身体证据并存。

第一次世界大战与后来的冲突

小说的核心占领时期事件属于一场较晚的战争。在德国占领下,一则告示命令圣马洛居民交出无线电接收机;与此同时,埃琳娜夫人的一封信描述了在德国收听外国广播如何被定为犯罪。丹尼尔·勒布朗前往巴黎途中,在维特雷城外被捕;德国审讯人员不许他使用纸张、床上用品和电话。后来,圣马洛居民面临撤离命令,十六岁至六十岁的男性则面临拘留。这些事件不属于第一次世界大战;它们确立了小说主要情节展开于其中的另一场、年代更晚的冲突。

与这段较晚的时间线相对照,早先的战争提供了衡量暴力遗留后果的参照。埃蒂安·勒布朗记得恐惧,也记得兄弟的死;疯子哈罗德·巴赞的脸上则留有炮火造成的身体创伤。因此,第一次世界大战在小说中是被记忆、并留存在身体上的过去,而非小说主要的战场背景。它的意义在于,一场战争造成的丧失仍然存在于平民生活中,而另一场战争又带来新的危险、限制与离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