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梦

美国梦是阿瑟·米勒《推销员之死》的意识形态基石,是关于成功、机会和个人价值的一系列承诺,威利·洛曼将其内化,而该剧则对此进行了不懈的拷问。它不仅仅是一个背景假设,而是一种活跃的、具有破坏性的力量,塑造了每个角色的希望、失败和最终的清算。正如克里斯托弗·比格斯比在其导言中所指出的,米勒的剧作是“对价值观的背叛及其在人类层面代价的探索”。威利·洛曼的美国梦“被抽空了超越性”——一种对物质凌驾于精神之上的信仰,一种坚信“受人喜欢”和展现自信必将带来美好明天回报的信念。

##作为国家与个人神话的梦想

比格斯比解释说,20世纪30年代的大萧条“似乎打破了美国对其公民做出的承诺”,但美国梦的神话却证明是坚韧的。在一个“选择拒绝过去”的移民社会中,“对未来信仰并非选择问题”。当今天失败时,“明天成为唯一值得追求的圣杯”。这正是威利的困境——他是一个真正的信徒,无法承受停止信仰的代价。该剧的背景并非大萧条时期,但带有其印记,威利的精神回溯到蓬勃发展的20世纪20年代,“那时一切似乎都顺风顺水,机会无处不在,梦想正值全盛”。比格斯比坚持认为,米勒的批判并非针对托马斯·杰斐逊和本杰明·富兰克林的美国梦,而是针对“那些被野心取代人类需求的人所诠释和追求的梦想,以及那些将米勒所称的‘新兴美利坚帝国’的小玩意儿视为真正价值象征的人”。

##梦想对威利·洛曼的腐蚀性影响

威利·洛曼如此彻底地内化了其社会的价值观,以至于他根据植根于社会神话而非人类需求的标尺来评判自己。他相信,意义不在于他自身及其人际关系,而在于一个不再围绕真正人类需求构建的社会所做出的虚假承诺。他的脆弱源于他是一个真正的信徒。正如米勒本人所说,威利“无法忍受现实,既然他无法改变现实,他就不断改变对现实的看法”。他是一个“充满矛盾的流血体”,在希望与失望之间剧烈摇摆。一会儿比夫是个懒惰的废物,一会儿他的救赎又在于他从不懒惰。汽车和冰箱时而可靠,时而变成垃圾。在他自己眼中,他既是一个成功的推销员,又是一个失败者。这种摇摆使他濒临崩溃。梦想要求他成功,当现实与主张不符时,他调整自己的记忆——或者如米勒所称的“白日梦”——以服务于当前的需求。他的兄弟本与其说是一个真实的存在,不如说是那种威利所缺乏且半信半疑应该渴望的无情驱动力和成就的化身。

##梦想对人类价值观的背叛

米勒的剧作揭示了梦想承诺与追求梦想的人类代价之间的鸿沟。正如查利在葬礼上所言,威利真正的创造力用在了修缮房屋上:“他拿着一袋水泥时是个快乐的人。”但这不是他能卖的东西。讽刺的是,作为一个推销员,他买下了社会向他推销的那套说辞。他相信广告说的是真话,当现实与广告不符时,他感到困惑。他相信美国对自己做出的承诺——在这个地球上最伟大的国家,成功是必然的。然而,该剧表明,梦想已变成一种背叛机制。威利的缺陷不仅仅是个人层面的;他如此彻底地内化了其社会的价值观,以至于对琳达、查利和比夫本人提供的爱视而不见。正如米勒所解释的,“他骨子里有一种——对仅仅基于金钱的关系的不信任,甚至蔑视”。梦想耗尽了他生命中那些本可能赋予其意义的东西。

##梦想的持久力量与剧作的全球共鸣

尽管进行了毁灭性的批判,该剧并未简单地否定美国梦。正如比格斯比所指出的,当一位女士称《推销员之死》为“美国资本主义下的一颗定时炸弹”时,米勒的回应是希望如此,“或者至少是在资本主义的胡扯之下,这种伪生活以为站在冰箱顶上,向月亮挥舞一张付清的抵押贷款凭证,就能触及云端,最终取得胜利”。然而,该剧超越了这些具体细节。近五十年来,它在全球的成功表明,如果威利的梦想是美国梦,“那么它也是所有那些意识到自己本可能成为什么与现在是什么之间差距的人所共有的梦想,那些需要相信他们的孩子会伸手去够取他们未能得到的奖赏的人,以及那些感到现实的要求过于专横和无情,若没有对改变明天的希望就无法支撑下去的人”。梦想的力量恰恰在于它拒绝被否定。正如查利所说,“推销员必须做梦。这是这一行的一部分”。威利·洛曼的悲剧在于,他既无法实现梦想,也无法放弃梦想,而米勒正是在这种不可能的矛盾中,找到了其剧作的悲怆与持久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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