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照片与无常
搬家“记忆、照片与无常”将宝丽来照片既视为家庭亲密关系的记录,也视为图像无法完整留住过去的提醒。相机似乎能让人立即拥有一个瞬间——照片一拍好,便出现在手中。然而,这些照片会褪色,留存下来的或许与其说是原本的场景,不如说是后来之人的渴望、窘迫或某个认出往事的瞬间。
生日照片
在双胞胎的生日午餐上,迪基坚持要拍纪念照,并安排三个孩子摆出不同姿势。埃德温娜私下纳闷,既然这次聚会是为罗威娜和查理举办的,为什么还要把卢卡斯算在内;但她压下这个疑问,顺着他的安排,也用其中一台新相机拍了几张宝丽来照片。因此,这些照片记录的不只是一场生日聚会,也记录了迪基安排出来的家庭景象,其中包括那些埃德温娜没有说出口的关系与矛盾。
迪基送的礼物如此受欢迎,埃德温娜暗自有些不快。尤其是查理,他对自己的即时成像相机欣喜不已,眼看着一张又一张影像在眼前显现。这份快乐来得直接而显而易见;照片仿佛让人随时都能取用那个瞬间。与此同时,卢卡斯提起宝丽来胶片的昂贵,还对自己已经二十二岁、有工作、买得起汽车颇为得意。埃德温娜注意到他没有女朋友。相机让一家人因这个共同的新鲜玩意儿聚在一起,但这个场景也留住了他们各自不同的处境——查理的惊奇、卢卡斯自我意识鲜明的自豪,以及埃德温娜藏在心里的恼火。
聚会突然结束。查理匆忙赶去车站,罗威娜不久后也离开去完成一篇论文,迪基和卢卡斯则上楼谈话。埃德温娜留在满是餐后杂物的餐厅里,手中拿着一张孩子们的宝丽来照片。当叙述再次回到这张照片时,画面已经褪成黯淡的粉彩色,轮廓也模糊不清。埃德温娜已无法靠凝视照片恢复它原来的清晰度,但在她脑海中,罗威娜和查理脸上的雀斑依然清晰可见,他们的脸从洗礼戒指的银圈中探出。查理戴着袖扣,罗威娜戴着耳环。她记住的物件和细节,比照片如今所能呈现的更加清楚。
紧接着出现的日期是1960年3月14日和1960年3月15日,随后埃德温娜突然想起了什么。她把这一刻比作盯着一道填字游戏谜题,直到答案忽然浮现。这个片段将观看照片与记忆缓慢运作的过程联系起来——褪色的照片并不能清楚地说明过去,却给了埃德温娜一个可以凝视的对象,直到某个念头豁然贯通。图像的损毁与心灵重新聚焦同时发生。
相机与私密影像
查理把生日礼物拿给费恩·伍尔布赖特看时,宝丽来相机有了另一层意味。他解释说,迪基给了他一台,也给罗威娜一台,并说这个主意是他母亲想出来的。他还提到袖扣,说埃德温娜不让他带走,担心弄丢;此外,她还给了他买零食的钱。相机属于一系列生日礼物之一,但查理认为它是其中最好的礼物,并把它带进自己与费恩的私密生活中。
费恩更想去她自己的卧室,那里铺着干净的床单。查理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垫和一条没有被套、沾着污渍的羽绒被,他把这里叫作查理窝。他兴奋地装上一盒新胶卷,告诉费恩里面有十张底片,然后请她脱掉衣服。这台即时成像相机把他们的相遇变成一系列影像——那不再只是一段发生在房间里的共同经历,也成了一份可以留存、并带到房间之外展示的记录。
第二天早上,费恩让查理答应不把照片给任何人看。她担心的并不是自己从未在别人面前裸体;她已经做过裸体写生模特。相反,她认为照片更加持久。照片可以离开拍摄时的私密情境,并留存下来供其他人观看。她的不安标志着一种转变——现场的相遇只属于当时在场的人,而影像日后可能如何流传,则不由她掌控。
褪色、持久与留存之物
查理回应说宝丽来照片会褪色,并断言过些时候就没人看得清费恩当时两腿大张在做什么。他的安慰依托的,正是影响埃德温娜对生日照片记忆的那种物质无常。然而,褪色并不意味着这些影像无害或毫无意义——埃德温娜的旧照片虽然失去了色彩和清晰的轮廓,却依然唤起鲜明的回忆;费恩感到焦虑,恰恰是因为照片可能会留存足够长的时间,让其他人在它消失之前看见。
费恩开始在意自己在照片里的样子,尤其是她的红色阴毛与极为白皙的双腿形成的对比。查理开心地摆弄新相机,还拿燃烧的荆棘开玩笑。两人的对话形成鲜明对照——一边是他的玩笑与兴奋,一边是她的难为情。对他来说,拍照是拥有新物件的乐趣之一;对她来说,照片却把她的身体固定在一幅可能遭人评判、并被留存的影像中。
在这两个片段中,宝丽来都没有轻易战胜遗忘。影像即时显现,似乎承诺了确定性,但色彩会逐渐淡去;照片可以在被摄瞬间失去隐私之后继续留存,却无法让那个瞬间原样不变。影像反而成了日后情感与解读的契机。埃德温娜的照片让她回想起记忆中的孩子们;费恩的照片则让她思索谁会看见自己、又会看多久。相机拍下的这些小小影像既承载着留住瞬间的渴望,也包含着这样的认知——记忆与占有都无法让瞬间停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