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意志
时间旅行者的妻子小说中的自由意志并非一套定论,而是亨利与克莱尔生活中的一个关键难题——时间旅行使过去看似固定、未来仿佛已经经历过,也让人难以确定责任何在。亨利对自主行动的理解,既不意味着他承诺自己能够改变事件,也不是放弃责任的许可。它是一种艰难的实践——人在当下做出选择,同时面对某些结果无法挽回的事实。
时间旅行与选择的限度
亨利称自己因非自主的时间旅行而发生改变;每次抵达时身无长物,他都不得不躲藏起来并设法弄到衣服,变成一个走投无路的自己。旅程可能由疲惫、噪声、压力、突然的动作或闪烁的光线引发,却也可能打断一个平常的早晨——他也许正坐在克莱尔身边读书,转眼却发现自己到了1976年,看着十三岁的自己修剪草坪。这些旅程将主动选择与被迫处境之间的区别变得具体。亨利会抵达自己没有选择的时刻,却必须在其中采取行动。
这种困境直接关系到他对自由意志的看法。回忆起与1992年的一个自己交谈时,亨利解释说,选择或许只存在于身处时间之中,也就是当下。在过去,他只有在自己原本就在那里的情况下才能现身,而且只能做自己当时做过的事。前往未来似乎也受到同样的限制——他在那里做的任何事,在他返回后都会成为他的过去,因此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可避免。时间旅行的结构使自主行动变成一个悖论——亨利能够行动,但他的行动似乎早已纳入他所遭遇的历史。
既定历史中的责任
亨利意识到这种说法潜藏着绝望。他问道,如果一切都已经发生,那么自己在偏离当下、身处别处时所做的事,是否仍应由自己负责。他转述的回答并不是责任就此消失。即使事件不可避免,人们仍必须像自己拥有自由意志、并须为行动负责那样行事;亨利说,否则,另一种可能只会令人沮丧。即便无法确定行动是否可能有别,人们仍有责任采取行动。
这一立场将宿命论与人物在现实中必须采取的做法区分开来。亨利相信,自己只能以促成已经发生之事的方式影响事件。他与克莱尔谈到具体例子——亨利写下了有关一名患有唐氏综合征的婴儿的说明,要克莱尔在1991年交给他;克莱尔的清单则告诉她何时与他见面。这些行为显然会影响对方知道什么、又会做什么,但亨利认为,它们并非脱离历史的举动,而是让历史得以完成的一部分。他甚至无法撤销刚刚发生的小事,比如克莱尔脱下鞋子。这个例子让限制变得亲近而非抽象——宇宙不可更改这一点,甚至影响到日常举动。
克莱尔、预知与日常自主
克莱尔感受到的并不只是时间理论的争论,也是个人独立的问题。当亨利在她尚未自行决定之前,就告诉她自己据说喜欢什么,她担心自己会接受他的描述,而不是发现自己的喜好。她把这种影响与得知未来区分开来——预知未来与别人预测她的喜好,感觉并不相同。他们的交谈把哲学问题缩小到一杯咖啡的层面;在这里,自主意味着能够确认一个偏好确实属于自己。
亨利将这个问题与自由意志联系起来,克莱尔则把自由意志与罪联系起来。他反驳说,选择脱鞋仍然是自由的行使,即使这一选择既不善也不恶,也不会影响任何未来事件。克莱尔仍为一种可能性所困扰——她的未来或许早已在过去发生,无法改变。亨利称之为决定论,并承认自己也受其困扰。他们的分歧并未解决这一理论问题,却显露出它在情感上的代价。亨利的预知可能让克莱尔觉得自己受到束缚,尽管他们的关系又仰赖跨越时间传递的信息。
亨利也思考混沌这一替代可能。在与克莱尔交谈时,他将混沌描述为能带来彻底的自由,却毫无意义。他希望自己的行动既自由又有意义,而这两种愿望并不容易并存。克莱尔提出,上帝或许能赋予自由以意义;亨利的回应却是不安,并非一个确定的神学答案。这番交谈没有说明意义究竟来自神意、责任,还是来自那些在无人能够控制的条件下做出的选择所产生的后果。
生育子女的选择
当亨利与克莱尔决定尝试生育时,这一问题变得格外重要。结婚约两年后,克莱尔拥抱了生育孩子的可能,却回避那些令她担心可能已有答案的问题——亨利是否见过没有孩子的未来,他的时间旅行状况是否可能遗传或妨碍怀孕。她想成为母亲,同时也不确定未来已经包含什么。这个决定是在没有可靠知识的情况下依照愿望做出的,并非一种免于风险的选择。
后来,亨利决定瞒着克莱尔接受输精管切除术。他的决定源于对两人前景的忧虑,以及他们尝试怀孕时痛苦的过往,但事情并未因此结束——一次与两人先前尝试生育有关的时间旅行经历之后,克莱尔怀孕了。亨利明白,不同的时间次序造成了这次怀孕——对他而言已是数年前的事,对克莱尔而言却不过是几周前。他们的经历表明,生育子女的决定发生在彼此不对等的时间体验中;试图控制一种可能的结果,并不能保证控制之后发生的事。
生产时,医疗团队发现婴儿心跳很快,克莱尔因此感到害怕。这一幕将选择与脆弱并置——这对夫妇一直想要孩子,但愿望和计划都无法让他们掌控眼前的状况。小说没有把生育描写成只要做出正确选择便能解决的问题。相反,他们的决定是在所知有限的情况下展开的,而相关后果尚未被完全理解,就已成为现实。
以照料阿尔芭来行使自主行动
亨利后来对阿尔芭的牵挂,使责任问题有了面向未来的形式。当他得知肯德里克无法提供进一步帮助时,他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却担心阿尔芭可能遭遇与时间旅行有关的危险。她或许会喜欢这种状况,也可能从未迷失;她也可能遇到艰难处境。亨利请克莱尔允许他尽力为女儿留下安全保障,尽管这番努力可能无济于事,阿尔芭也可能永远用不上。他的理由不是自己能够保证女儿的未来,而是不确定性并不能成为不去帮助她的借口。
这番努力最终体现了小说对控制事件与在事件中行动所作的区分。亨利对时间的理解使结果显得固定,但他的选择仍会改变他人所知的信息,也会影响他们可能得到的支持。因此,他保护阿尔芭的愿望虽不能保证救助,却仍然有意义。自由意志作为形而上学问题依然没有定论;作为切身的责任,它体现在一次次做出负责任的选择、尊重他人的自主权,并照料一个未来无法得到保障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