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声作为海民的语言

歌声是海民的语言，它通过彼此关联的意象、感觉与情感联想传递意义，而非使用口语。它的重要性不仅在于传达的内容，也在于聆听所需付出的努力——玛丽-若瑟夫必须学会理解一种无法化约为普通言语、也难以妥善记录下来的表达方式。通过聆听，歌声既成为跨越物种的纽带，也成为海民让他人了解自身经历的途径。

由意象与联想构成的语言

玛丽-若瑟夫问海怪是否会用词语说话时，海怪以一段歌声作答，呈现出一条小鱼。旋律描绘小鱼、它周围的环境、它游动时发出的声音，以及它的肉尝起来的滋味。意义不是以一句话的形式到来，而是由细节彼此联系而成——歌声并非说出一个物体的名字便就此停下，而是将它的种种特征与关联汇聚为一种体验。因此，海民的语言既非单纯的音乐装饰，也不是人类言语的加密版本。它借由声音使一个世界变得可感知。

这次交流也显露出起初双方沟通能力的悬殊。玛丽-若瑟夫哼唱小鱼的旋律，但她似乎传回的意象模糊不清，随即消失。她意识到自己的歌声在海怪听来一定像一团模糊的声音，并承诺会做得更好。作为回应，海怪唱出更为复杂的旋律来描绘自己，同时传达喜悦、勇敢与年轻的智慧。歌声将身份与情感一同传达——它所描绘的对象，并未与使其得以辨认的特征和关联分离。

聆听、绘画与学习

为了保存听见的内容，玛丽-若瑟夫跑到实验室寻找碎纸片和木炭。她回来后将歌声画成粗略的图像，而不是写成词语或乐谱。有时泪水会把纸上的图画弄模糊，但场景在她心中依然清晰，因为她听见了它们。因此，她的画作是这场交流的实用记录——交流的意义在聆听时鲜明可感，却难以转写为人类的记谱形式。

喷泉中的场景让这种转译有了具体的呈现。在海怪的歌声中，她独自在水中游动；水因污物和藻类而昏暗，底部散落着垃圾与硬币。随着歌声变化，水变成蓝宝石色；垃圾和硬币被白沙与活贝壳取代，虹彩斑斓的鱼群则一同从蓝色转为银色。从受污染的围困之地转向想象中充满生机的海洋，这一变化并没有用语言解释，而是随着歌声中描绘的世界变化逐步展开，让玛丽-若瑟夫得以通过聆听感知海怪的孤独，以及她所唤起的世界。

这些素描仍是不完美的媒介。玛丽-若瑟夫解读舍尔扎德的歌声时，一边说话一边迅速作画，而木炭留下的痕迹无法充分呈现歌声之美。尽管如此，画作仍记录下了歌声中的故事——仆人将完成的图像展示出来并挂起。绘画并不能取代歌唱，也不声称可以完整重现歌声；它为无法听懂歌声的人提供了一道可见的痕迹，让他们得以窥见舍尔扎德传达的内容。

歌声作为记忆与见证

舍尔扎德的歌声既能承载集体历史，也能传达当下的情感。在一段叙述中，歌声里的意象从海民在一座小岛上晒太阳开始；四周是开阔的海面，他们与家人在一起，感到安全。一个孩子的手逐渐长出蹼，脚趾甲变厚后又脱落，亲人们欣喜地注视着这一切；这个场景由此呈现出安全感与归属感。随后，舍尔扎德告诉玛丽-若瑟夫，她的族人曾相信自己的出生岛屿安全无虞，而歌声继而转向他们发现事实并非如此的经历。

一艘大帆船出现在地平线上，船旗上绘着炽烈的十字架；炮口从炮门中露出，歌声也骤然变得不和谐。声音与意象的转变呈现了从记忆中的安宁到遭受攻击的过程。后来，舍尔扎德唱起族人最初遇见金色十字架的经历，以及他们为求喘息而采取的策略——逃离、选择远在海洋深处的出生岛屿，并躲进船只无法穿越的大片海藻丛中。歌声让玛丽-若瑟夫得以了解这段历史；她用有限的素描和言语，在他人面前为这段历史作证。这不仅是私人回忆，也让海民遭受的迫害得以被展示和听见。

聆听者之间脆弱的沟通渠道

通过歌声交流有赖于专注，周遭的声音也可能威胁这种交流。烟火燃放时，舍尔扎德的尖叫声与爆炸声充斥整个场景。玛丽-若瑟夫捂住耳朵，轻声呼唤，试图穿过恐惧、愤怒与密集的声响触及舍尔扎德。舍尔扎德游向她，玛丽-若瑟夫握住她的手，凝视她的双眼；舍尔扎德则以声音触碰她。此时，聆听并非置身事外的解读，而是安抚他人的身体力行；烟火使对方忆起枪炮与迫击炮的暴力，玛丽-若瑟夫正努力安慰她。

在教宗英诺森面前的交流，尤其清楚地展现了两种语言的差异。玛丽-若瑟夫未经训练的嗓音只能发出单个音符；舍尔扎德以和声回应，目光锁定教宗，开始讲述自己的经历。玛丽-若瑟夫能够转述这段证言，但这个场景并未暗示人类言语或音乐可以重现舍尔扎德丰富的表达能力。海中女子仍以自己的歌声讲述，而玛丽-若瑟夫则通过自己的声音与素描，帮助她将所述内容传达给人类听众。

这种沟通渠道也有选择性——并非每位听众都能听见玛丽-若瑟夫所听见的内容。后来，在一艘摇晃的船上，水泵隆隆作响，路易十四带着怀疑默默聆听。在噪声之下，他听见舍尔扎德以轻柔而低沉的音域歌唱。玛丽-若瑟夫将这首歌解读为舍尔扎德承诺带路易十四找到宝藏，随后又宣告“向陆地人开战”。歌声由亲密交流与历史见证，转变为承载政治后果的信息。它的含义仍取决于是否有听众愿意专心聆听；在这个场景中，也取决于是否有人能够转述歌声所表达的内容。

意义与局限

在这些交流中，歌声将感知与关系联系起来。海怪的描述教会玛丽-若瑟夫如何通过聆听感知意象；舍尔扎德的歌声使她得以分享私人情感、讲述共同历史，并向有权势的人类见证者发声。玛丽-若瑟夫的画作拓展了这种交流，但其粗略与不完整之处，也保留了海民的语言与人类对其所作记录之间的区别。歌声并不能让每位听众都理解。它展现的反而是聆听所需的努力、其中的脆弱性与责任，并让海民得以作为人发声，而不再只是人类观察的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