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受害者的冷漠
朗读者小说中的冷漠并非只是缺乏感情——它是实施或目睹他人遭到毁灭,却仿佛这一切寻常无奇的能力,也是反复接触暴行可能使恐怖在每个面对它的人看来都变得寻常的危险。迈克尔的思考区分了加害者的冷漠与受害者、幸存者、后代和观察者所遭受的麻木,同时坚持认为,承认它们之间存在联系,绝不能抹去施加痛苦与承受痛苦之间的道德差异。
加害者的冷漠
迈克尔借由集中营生活的叙述,描绘加害者的精神状态。他指出,在幸存者文学中,月复一月忍受集中营生活的人会逐渐习惯那里的环境;生活收缩至维持生存所需的基本活动,行为变得自我保护,并对他人漠不关心,大规模死亡也融入日常景象。在相对少见的加害者叙述中,他发现了一种相关的正常化——毒气室和焚尸炉成为寻常景物,而负有责任的人仿佛精神麻木,困在有限的几项任务中,像是受到药物影响或醉酒。受审的被告给他的印象是仍被困在这种状态中,仿佛已经僵化其中。
这种描述指出外在麻木令人不安的相似之处,却没有把不同处境混为一谈。迈克尔明确区分被迫进入集中营世界与自愿置身其中、承受痛苦与施加痛苦,以及受害者与杀害他们的人。相似之处在于对恐怖的反应减弱;道德和历史上的差异仍然至关重要。他对这种比较感到不安,本身就是其意义的一部分——共同麻木的说法可以阐明暴行如何变成身处其中者能够忍受的生活现实,但若不清楚说明两者的区别,也可能模糊责任。
冷漠作为杀人的方式
在与父亲的交谈中,迈克尔面对这一观念更深一层的含义——处决并不一定源于仇恨、报复、自卫,甚至不必牵涉私人冲突。迈克尔的父亲不接受把集中营卫兵的暴力简单解释为服从命令。他把刽子手描述为这样一种人——执行任务时并不憎恨被杀者,因为那个人微不足道,以至于杀人和不杀人同样轻易。按照这一说法,冷漠并非能够减轻责任的激情缺失,而是一个道德空洞;在其中,另一个人的生命无法对加害者提出任何要求。
为了具体说明这一点,迈克尔的父亲回忆了一张记录犹太人在俄罗斯遭枪杀的照片。受害者站在坑边,士兵向他们开枪;一名军官坐在上方的岩石边缘,晃着腿抽烟。父亲猜想,这名军官或许对进度不满意,却也满意当天的工作正在完成,而且自己很快就能回家。回家的日常期待与有组织的杀戮并存,却没有取代杀戮。这个场景的力量就在于这种并存——谋杀并非仇恨的爆发,而像例行程序一样进行,可以与加害者期盼一天工作结束共处于同一天。
法庭中的麻木蔓延
迈克尔还观察到,审判进行期间,冷漠逐渐出现。律师一如既往地咄咄逼人,而检察官起初难以保持同样的强度,因为事实及其后果令他们震惊。随着时间推移,他们也开始麻木。这种变化在法官和非专业法庭成员身上尤其明显。开庭最初几周,关于集中营的证词使他们落泪、说话断续,并显露出努力克制自己的样子;后来,他们的神情恢复如常,能够微笑、低声交谈,也会在证人说话失去条理时显出不耐烦。
学生每周到访,更凸显了这种反差。每次到访都会使恐怖重新进入他们的日常生活,他们也一再感到震惊。迈克尔每天都在场,冷眼观察着他们。他看出法庭上逐渐形成的习惯与集中营叙述中所写的麻木之间存在相似之处,但并未声称法庭上的疲惫等同于集中营生活的经历。审判揭示的是重复带来的危险——持续接触可能使非同寻常之事变成可以按部就班处理的事物,即便事实本身并未变得不那么严重。
第二代责任
迈克尔的思考从法庭参与者扩展到所有如今必须面对这些事件的人——法官和非专业法庭成员、检察官和书记员、加害者和受害者、死者和生者、幸存者及其后代。他承认,把这些群体通过麻木联系起来令他不安,而且至今仍令他不安。他的不安提醒人们,不应把共同的心理反应当作共同的责任,也不应借此抹平历史角色之间的差异。
第二代面对的问题,是如何处理有关犹太人遭灭绝的知识。迈克尔不认同认为不可理解之事能够被理解、不可比较之物能够被比较的假设,但他也质疑,探究是否应止于因厌恶、羞耻和愧疚而产生的沉默。冲突并非存在于冷漠与对过去的彻底掌握之间,而在于两种做法之间——一方面,让恐怖成为讨论对象,却冒着使其变得寻常的风险;另一方面,彻底拒绝讨论,使下一代无法审视所发生的事情。因此,冷漠既指加害者对受害者的漠视,也指纪念行为本身面临的一种危险——反复接触的历史知识可能变得迟钝,而沉默则可能阻止有意义的清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