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卫未能释怀的丧亲之痛
死亡化学大卫·亨特未能释怀的丧亲之痛,始于妻子卡拉·亨特和六岁女儿爱丽丝·亨特的猝然离世,并持续影响他的工作以及他对生命意义的理解。他离开伦敦,前往乡村担任临时医生,试图逃离那些与丧亲之痛紧密相连的地方和人。然而,这次迁居改变的是周遭环境,而不是折磨他的问题——他的科学知识可以描述人死后身体发生的变化,却无法告诉他,家人身上的生命究竟去了哪里。
迁居背后的丧亲之痛
来到曼汉姆村之前,大卫·亨特的职业生涯一直围绕法医工作和死亡研究展开。他懂得如何解读身体的变化——腐败过程可以根据天气、土壤和季节加以推断,物证也有助于确定死亡发生的时间、方式和对象。他认为这类知识不可或缺,也满足于工作的精确性,同时明白自己检验的死者都是陌生人,他从未了解过他们的生活。
卡拉·亨特和爱丽丝·亨特在车祸中丧生后,这种区分不复存在。车祸由一名醉酒司机引发;司机毫发无损地离开,而在大卫心里,他深爱的妻女则从活生生的人变成了正在经历那些他毕生研究的过程的遗体。他几乎能够按小时推想这些过程。然而,这份专业知识丝毫无法回答对他而言最重要的问题——赋予她们生命与灵性的东西究竟发生了什么,它是否就此彻底消失。因此,他的悲痛带有一种特殊的职业反讽——他越是精确地理解身体的死亡,就越清楚地感受到这种理解无法解释的界限。
逃入乡村医疗
车祸发生后,大卫发现,无论是同事和朋友的支持,还是重返法医工作,都无法减轻他的痛苦。法医工作会使他深陷死亡之中,一再想起失去的一切;与此同时,寻常的慰藉也难以触及他。他背离过去的生活,应聘《泰晤士报》刊登的一份乡村全科医生临时职位。这份工作提供为期六个月的任职机会和诺福克郡的住处,远离伦敦。他申请时并无太多希望或热情,但一收到聘用通知便立刻接受。
这次迁居是一次试图逃离,也是他有意改变工作重心的选择。大卫重温自己的医学训练,开始医治活着的人;至少在这里,治疗或许能够延缓身体最终的变化。他并未声称这份新工作能回答他关于死亡的问题。相反,它给了他不同的任务,也让他得以远离与旧日职业相关的世界。有人问他,尽管全科医学经验有限,是否有把握胜任乡村诊所的工作;他认真考虑后回答说自己可以。这份信心是务实而暂时的;他开始了新的工作,却并未暗示自己已从促使他离开的丧亲之痛中恢复。
调查需要借助他的法医知识后,他试图维持的这种隔离变得更加困难。回顾过去时,大卫把从前的专科医生描述得几乎像另一个人——那人能够透过皮肤观察颅骨、理解腐败过程,同时将死者置于抽象的距离之外。麦肯齐警探带给他的照片,使这种距离难以维持。他的注意力再次转向自己已经离开的领域,显示新的职业并未抹去旧有身份,也未抹去与之相连的悲痛。
梦境、醒来与反复重现的失去
大卫的梦境以一种既慰藉又残酷的方式,让丧亲之痛反复重现。在梦中,卡拉·亨特和爱丽丝·亨特都还活着,就在他身边,他能够与她们交谈、触碰她们。有一个反复出现的梦境,将一家人置于一栋大卫在清醒时从未见过、却在梦中觉得像家的房子里。谈论一天的日常亲密时光之所以重要,是因为梦境恢复的并非戏剧性的重逢,而是车祸夺走的寻常家庭生活,以及本该延续的未来。
痛苦在醒来时袭来。大卫害怕的并不是梦境本身令人恐惧,而是不得不离开梦中仿佛真实的世界,再次面对家人的死亡。悲痛随即变得仿佛刚刚发生,像是失去又重演了一次。这种状况使睡眠成为一段反复经历的过渡——从想象中延续的家庭生活,回到家人已不在的现实。梦境保存了他渴望的一切,但它们再次出现,也会重新撕开伤口。
睡眠与清醒之间的界限还以另一种方式变得不稳定。大卫有时会发现自己在睡梦中移动,却不记得自己如何移动,也不明白原因。一次做梦后,他醒来时神志恍惚,发现自己在打开的卧室窗边;另一些时候,他发现自己站在楼梯顶端。这些情形并非只是失去亲人的又一种意象——他的意识不在场时,沉睡的身体却处于可能发生危险的位置。它们反复出现,说明他的悲痛并不只限于有意的回忆或梦境中的私人内容。悲痛影响他的夜晚,也使他无法确定自己在无意识时做过什么。
无解的问题
大卫的医学和法医训练让他能够描述身体,却无法说明个人生命是否延续、如何消逝,或究竟意味着什么。在叙述车祸时,他能够设想卡拉·亨特和爱丽丝·亨特的遗体将经历怎样的变化,却坚持认为,这些知识无法回答她们身在何处,也无法解释赋予她们生命的东西后来怎样了。这并非他在专业领域缺乏知识,而是这个问题无法由该领域作出定论。他的悲痛持续存在于可观察之事与他无法知晓之事的交界处。
琳达·耶茨的一句“你做梦是有原因的”,让大卫思索自己的梦境是否不只是心理作用。他能够想到理性的解释,包括亨利·梅特兰提出的一种解释,但那些梦在他看来格外连贯而真实。他甚至不愿承认,自己内心有一部分想要相信梦境所提供的东西不止是回忆。这种希望令他害怕,因为他明白,若以结束自己的生命来寻求与家人团聚,那是绝望之举,而非爱。更令他不安的是,他有时发现自己并不够在意,以至于无法拒绝这个念头。这段叙述呈现的是危险的绝望,而不是企图或行动的决定。
因此,从迁居、工作到反复出现的梦境,都可以看出大卫的悲痛仍未化解。乡村医疗带给他不同的目标,却无法解释死亡;法医调查唤回他原本希望抛在身后的专业知识;梦境则短暂恢复了清醒时无法延续的家庭生活。他所挣扎面对的,并不只是如何记住卡拉·亨特和爱丽丝·亨特,也包括如何承受她们确已离世的确定事实,与她们的死亡留给他的无解问题之间那段距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