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士德式的不懈追求

浮士德

浮士德式的不懈追求,是欲望不断超越既定知识或满足状态的运动——浮士德寻求进入人类经验的全部范围,即使其中包含痛苦与矛盾。这一观念把上帝与梅菲斯特的赌约同浮士德内心的灵魂分裂联系起来;译者的序言则提出一种相关的追求观,将其描述为持续而艰苦的劳动,其中形式参与意义的构成。

人的驱动力,而非既定状态

在赌约中,梅菲斯特把浮士德描述为一名仆人,只是他的侍奉方式不同寻常。世间没有任何饮食能使他满足;他伸手追求最美的星辰、世间最高的欢愉,以及一切远近之物。即便欲望涵盖如此广阔,也无法平息他胸中的动荡。他的显著特征并非单纯渴望某个特定奖赏,而是一种任何现成对象都无法安抚、持续不息的欲求。

上帝并不否认浮士德侍奉时心意迷乱。相反,他把这不完善的当下比作一棵树,园丁能从中看见未来的花朵与果实。这一比喻表明,赌约双方对追求的分歧,实质上是对可能性的分歧——梅菲斯特看到的是他可以利用的躁动欲求;上帝看到的则是方向尚未定型的人生。

赌约的规则与利害

上帝准许梅菲斯特在浮士德活在人世期间,尝试引他走上自己的道路。这项许可受到一项关于人类欲望的原则约束——只要人的欲望与志向仍在活动,人就无法避免犯错。因此,追求并不能保证道德上正确。上帝所描述的人的处境本就包含犯错的可能,而非把犯错说成偶然失足。

然而,上帝也坚持认为,犯错并不能决定最终结果。梅菲斯特受到挑战,可以布下陷阱、引浮士德走向堕落;但上帝预期他终将承认,即使善人怀有隐约不明的志向,仍会本能地趋向唯一的正道。因此,赌约同时赋予追求两种相反的意义——追求使浮士德容易受骗,却也保留了他的不完美探索仍能朝向善的可能。

梅菲斯特满怀自信地接受了这项许可。他偏爱血气尚盛的活人,不喜欢无法为他带来所得的死人,并预言浮士德最终会津津有味地吞食尘土。他的自信把人对生命与欲望的驱动变成了赌约中可供利用的弱点。与之相对,上帝所主张的并非浮士德永不犯错,而是即使追求的方向迷乱,这种追求仍可能保有道德上的指向。

两个灵魂与超越学术的追求

浮士德向瓦格纳解释,自己胸中住着两个灵魂,各自牵引彼此远离、相互排斥,由此为这种驱动力赋予了内在形态。一个灵魂借助依恋与欲望紧系尘世;另一个则从尘世尘埃中振翅,飞向更高的境界。任何一个冲动都不足以概括完整的他。两者的冲突说明,为何看似令人满足的职业无法平息他的抱负。

瓦格纳刚刚赞美过学术的乐趣——从一页翻到另一页,从一本书读到另一本书,让智识活动点亮冬日,并在古旧羊皮纸周围感受到天国敞开。浮士德回答说,瓦格纳只了解一种冲动。两人的对照并非单纯在学问与无知之间作区分;它所呈现的是两种人生的差别——一种以书本带来的慰藉为界限,另一种则渴望被带入新颖而多样的存在。浮士德甚至想象一件能载他周游世界的魔法斗篷;即使有人拿珍宝或君王的长袍来换,他也不愿交换。

超越知识,进入体验

浮士德转而考虑契约时,描述了知识无法使自己满足的情形。他自视过高;强大的精灵不回答他,自然对他关闭门户,思想的线索断裂,知识令他厌恶。他提出的替代选择并非单纯享乐。他呼唤自己进入感官体验,进入时间与境遇的动荡之中,在那里,欢悦与苦恼、忧虑与成功接连而至。他宣称,不懈活动才证明人之为人。

随后,他进一步明确自己的要求——他所说的不只是欢乐。他接受享乐中最尖锐的痛苦,也接受仇恨与轻蔑等强烈对立,并要经受人类一生所能经历的种种考验。他的抱负是把最高与最低的境界都纳入自己的灵魂,承受两者的幸福与悲伤,并使个体自我向他人扩展。这种志向既广阔又危险——它寻求分享人类经验的全部范围,但其预想的结果并非掌控一切。浮士德想象自己最终会被困住,身边都是他试图容纳的种种自我。

梅菲斯特以漫长阅历的权威反驳这一愿景,声称从摇篮到灵柩,没有人能消化古老的酵母。他把整体视为唯有上帝才能享有的欢悦,而人只能得到昼夜;他和他的同类则留在黑暗之中。这场交锋没有解决追求的意义——浮士德把追求视为从内在检验存在的途径,梅菲斯特却把试图理解或包揽整体看作人类徒劳的僭越。

译者在形式上的对应

译者的序言通过翻译劳动,提出了关于追求的一种不同但颇有启发性的主张。序言认为,诗歌形式并非可以拆下的表达样式——有些思想唯有借助诗歌才能充分说出,而形式对意义的完整表达具有本质作用。把诗歌译成散文,被比作把音乐译成言语。这一论述与戏剧中关于体验及其形式有时无法同意义分离的主张相呼应,但并未将两者混为一谈。

译者说,他是在《浮士德》第一部已有二十多种英文译本、第二部也已有数种译本之后,才着手尝试用原作的格律重现作品。他认为,既有译本偏重散文,使作品的韵律表达未能得到充分呈现。这项劳动并非只是机械地忠实原文,而是持续努力,在意义与音乐性之间兼顾。遇到无法避免的取舍时,译者说意义优先;不过他也发现,越贴近原作的语言,往往越能传递原作的韵律特点。

这种形式上的追求也有自身的限度与实际取舍。译者并未声称要僵硬遵守每一个音步、诗行和韵脚——《浮士德》的格律长短不一,从三音步到六音步皆有,其押韵也遵循诗人的设计。他允许偶尔变换音步或韵脚次序,并指出玛格丽特之歌《图勒国王》中的一项具体调整——保留格律、略去隔行出现的阴性韵,使译文得以更贴近原文。序言还为阴性韵与扬抑格韵辩护,认为它们对于许多段落的特质至关重要,能使对话优雅、格言式文字有力、抒情诗富于变化的音乐性。由此可见,无论对戏剧中的人物还是译者而言,追求都不是必能完美达成的简单承诺;它是一种受到冲突、选择以及能力限度塑造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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