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杜莎水母
热牛奶小说中的水母不只是对海滩游客构成的危险——它们的蜇伤成为索菲娅·帕帕斯特吉亚迪斯身体经验的一部分,也成为反复出现的意象,将生态危险与吸引力、怪物性联系起来。在西班牙南部,水母被称为“美杜莎”,它们隐没在水中,直到触手碰到游泳者;随之而来的疼痛一再让索菲娅从海里来到海滩急救亭,她在这里接受治疗,而有关身份的问题也伴随着伤痛出现。
名称、外观与生态存在
“美杜莎”一词让索菲娅想到希腊神话中的美杜莎。她理解中的美杜莎是一位遭诅咒而变成怪物的女神,目光所及之人都会化为石头。急救亭的学生则给出了较为试探性的解释——水母的触手或许像美杜莎画像中纠缠如蛇的头发。急救亭外,一面黄色危险旗上画着一张长着獠牙、双眼狂野的美杜莎卡通像。因此,索菲娅还未在水中见到这种海洋动物,警示牌已经先赋予它一个怪物般的人形意象。
学生解释说,水母有百分之九十五是水,因此呈透明状,这有助于它们伪装;它们的触手也足够长,可以隔着一段距离蜇人。因此,仅凭视觉很难判断它们的危险性——索菲娅游泳时并未看见水母,却仍可能被蜇。他还指出,过度捕捞是世界海洋中水母数量如此之多的原因之一。这一生态解释把威胁扩展到孤立意外之外,尽管在索菲娅眼前的经验中,这种生物仍难以捉摸。
警示、受伤与海滩惯例
第一次被蜇后,索菲娅跑过滚烫的沙地,来到急救亭。学生用药膏处理她那处起泡、呈浓烈紫色的肿痕,先用浸过热海水的棉花轻轻蘸拭。他警告她不要揉擦或抓挠伤处,因为皮肤上可能还留有水母细胞,摩擦会促使它们释放更多毒液;药膏则是为了使这些蜇人的细胞失去活性。这一治疗过程不仅具有医疗性质,也让相遇变得亲密——学生涂着药膏的手指在她手臂上移动,同时向她解释那只看不见的动物对她做了什么。
急救亭里有一张表格,记录当天被蜇的人,并询问姓名、年龄、职业和原籍国。受伤的海滩游客年龄从七岁到七十四岁不等,包括来自西班牙各地的人、来自英国的游客,以及一名来自的里雅斯特的人。学生说,急救亭必须记录使用情况,才能在西班牙经济衰退期间继续开放;如果没有需要治疗的游客,他就会失去工作。因此,水母造成的伤害也支撑着照料伤者的服务,为人们提供工作,也带来疼痛。这一场景将个人被蜇伤的经历置于脆弱的地方经济之中,却没有因此减轻受伤游泳者所承受的切身痛苦。
警示本身并非绝对命令——水母旗升起时最好不要游泳,但是否下水由个人自行判断。在一处对面有水泥厂、空无一人的海滩上,侍者警告索菲娅不要游泳,因为当天早上已有三人被严重蜇伤。他见过他们的肿痕先变白、再变紫,还做出仿佛要把海洋及其中的水母推开的手势。附近的沙地上有煤气罐,海水淡化厂的起重机矗立在旁,未完工的酒店和公寓边堆着水泥粉。大海既是可以进入的地方,也是一个危险无法与挤满海岸的人类活动分割开来的空间。
与吸引力交织的疼痛
水母蜇伤的意义随着情境而改变。最初受伤后,索菲娅后来在阳光下拉开连衣裙拉链;灼痛已经减轻,但仍有一阵刺痛,而她把这种疼痛体验为某种宽慰。在另一处海滩,海水与水母带来的威胁,构成了她与英格丽德·鲍尔的初吻的一部分。英格丽德吻她时,索菲娅感到涨潮的海水漫过脚踝,想到笔记本电脑屏幕保护程序上的星座图案。英格丽德握着她那处长有紫色肿痕的肩膀,并用力捏了一下。压力带来疼痛,但索菲娅不想让这个吻停止。受伤的皮肤并非与亲密无关的细节——疼痛与欲望占据同一时刻。
接吻之后,英格丽德接起响起的电话,看着索菲娅与马修交谈。这场被打断的相遇让索菲娅感到困惑,而海水仍留在她的思绪中,那是承载着漂浮水母的海水。水母并未造成这两个女人之间的冲突,但它们的存在让周围的海滩与身体感受持续带有危险的暗流。这个吻也与学生对同一种脆弱状态所给予的临床照料形成对照——在一个场景中,蜇伤得到治疗;在另一个场景中,两个女人逐渐靠近时,伤处受到按压。
反抗与第二次蜇伤
后来,索菲娅从一处异常空旷的海滩游向远海,告诉自己要游向北非——那里只是地平线上一道模糊的线。她没有工作、没有钱,也没有恋人在家等她,并形容自己无处可归。这个不可能抵达的目的地,使游泳成为一种远离此处的姿态,而不是一段切实可行的旅程。大约三十分钟后,她翻身仰卧漂浮;再次翻过身时,周围的水里出现了水母,它们动作缓慢、形态纤细,却很危险。
索菲娅在左肩下方接连被蜇,带着灼烧般的疼痛游回岸边,她把这种疼痛比作被活活剥皮。学生拿着药膏等在那里。他说自己看见她游了出去,问她有没有看到旗子;他先前还喊过她的名字。他的责问表明,危险早已发出信号;而她再次回到急救亭,也重复了先前从海中暴露于危险、回到陆地接受照料的过程。学生为她治疗时,触碰很轻,但蜇伤仍让她感到剧痛。
这一次,急救亭的表格仍要求填写相同的个人信息,但索菲娅只填写了职业一栏,写下“怪物”。这个词让人想起旗上的美杜莎卡通像,也让人想起她此前难以说清自己从事什么工作。疼痛与触碰动摇她对自我的认知之际,她的回答把一项行政分类变成了自我描述。她对学生产生强烈欲望,也因这种陌生的欲望而感到害怕;这一经历将水母蜇伤与情欲的强烈感受联系起来,却没有暗示毒液本身能够解释她的感受。这次相遇并未以一种从此尘埃落定的新身份告终,而是留下充满张力的矛盾——水母的蜇伤带来疼痛,学生的照料让她更加靠近他,而索菲娅意识到自己正在变成一个陌生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