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与乌贝蒂诺的友谊
巴斯克维尔的威廉与卡萨莱的乌贝蒂诺之间的友谊是小说中最复杂、情感最浓烈的关系之一,这是一种在共同历史中锻造、因不可调和的世界观而经受考验的纽带。他们在分别十八年后于修道院教堂的重逢,是一个充满深切温柔与即刻痛苦冲突的场景。乌贝蒂诺,一位克吕尼修会的虚弱白发神秘主义者,含泪迎接威廉,亲吻他的嘴唇,称他为“我最亲爱的兄弟”。威廉明显动容,回以拥抱,他们问候中的温暖与修道院寒冷、猜疑的氛围形成鲜明对比。然而,片刻之间,他们的对话便揭示了彼此间已形成的鸿沟,这道鸿沟由他们共同担任宗教裁判官的过往以及他们对邪恶问题的不同回应所界定。
共同过往与分歧之路
他们的纽带源于两人都参与宗教裁判所的时期,这段经历在每个人身上都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乌贝蒂诺回忆起蒙特法尔科的一个具体案件,他调查了一群异端分子,即伪使徒,他们是自由精神派的追随者。他曾用欺骗手段套取他们的秘密,假装加入他们的教派,然后才将他们逮捕。当时也是宗教裁判官的威廉在场,但拒绝参与定罪。他告诉乌贝蒂诺:“我请求解除那个职务。我不喜欢那种勾当”。这一刻凝聚了他们根本性的分歧——乌贝蒂诺被一种激烈、坚定不移的信仰所驱使,视异端分子为基督的敌人,必须不择手段地消灭;而威廉,早已对人类判断的绝对确定性持怀疑态度,对暴力和对真理的操纵感到反感。乌贝蒂诺指责威廉缺乏与邪恶斗争的勇气,而威廉则反驳说,他放弃宗教裁判官的角色是因为他发现“恶人的弱点与圣人的弱点是一样的”。这种共同面对异端的经历,以及他们对此如何应对的截然相反的结论,构成了他们关系的基石。
关于真理与笑的冲突
他们思想与精神冲突的核心在他们关于笑的辩论中得以戏剧化呈现。乌贝蒂诺,体现了一种严峻、苦修的教条主义,坚称基督从未笑过,笑是魔鬼的工具,会煽动怀疑,破坏神圣真理的庄严。威廉,凭借他在牛津大学的训练和罗杰·培根的哲学,主张笑是人类特有的,可以成为迷惑恶人、揭示真理的理性工具。他引用了圣劳伦斯的例子,后者在烤架上对刽子手开玩笑。然而,乌贝蒂诺认为这是一条危险的道路,会导致理智的骄傲和对权威的拒绝。他警告威廉:“克制你的理智,学会为主上的伤口哭泣,扔掉你的书”。这场辩论不仅仅是学术性的;它是两种在世方式之间的冲突——乌贝蒂诺充满激情、恐惧和威权的信仰,与威廉充满怀疑、理性和人文主义的探究。乌贝蒂诺的恐惧在于,笑通过轻描淡写地对待邪恶,会使信徒在精神战斗中解除武装,而威廉则视其为质疑一切教条(包括教会教条)的必要工具。
异端的阴影与神秘之火
乌贝蒂诺的性格由一种既提升他又吞噬他的神秘之火所定义。他谈到自己的生活受到三位女性的启发——福利尼奥的安吉拉、卡斯泰洛城的玛格丽特和蒙特法尔科的克莱尔——他将她们描述为“天上的使者”。他的虔诚是强烈的,近乎狂喜,并且倾向于天启异象,在教会的腐败中,甚至在修道院内部,看到敌基督在活动。威廉虽然尊重乌贝蒂诺的热忱,但对其可能走向的道路深表怀疑。他警告乌贝蒂诺,炽天使的热忱与路西法的热忱之间几乎没有区别,因为两者都源于意志的极端点燃。这一洞见是他们关系的关键——威廉在乌贝蒂诺充满激情的信仰中,看到了与乌贝蒂诺帮助烧死的异端分子同样的狂热与毁灭的潜力。乌贝蒂诺则反过来指责威廉是一个没有热忱的人,“全是头脑,没有心”,并且被牛津的理性主义所腐蚀。他们的友谊是这两个极点之间持续而痛苦的协商——心灵对绝对真理的绝望需求,与头脑对怀疑的谨慎、讽刺的拥抱。
最终分离与威廉的评判
这段关系在教皇与帝国使团的会议期间达到了悲剧性的结局。宗教裁判官贝尔纳·吉明确表示乌贝蒂诺是目标人物,威廉意识到迫在眉睫的危险,安排他逃离修道院。他们的告别是一个充满深切温情与终结性的时刻。威廉张开双臂,乌贝蒂诺拥抱他,说道:“再见了,威廉。你是个疯狂而傲慢的英国人,但你有一颗伟大的心”。威廉保证他们会再见面,但年长阿德索的叙述声音揭示,乌贝蒂诺两年后神秘被杀。在燃烧的图书馆中与布尔戈斯的豪尔赫的最后对峙中,威廉对乌贝蒂诺的道路做出了最终评判。他告诉豪尔赫:“敌基督可以从虔诚本身诞生,从对上帝或真理的过度热爱中诞生,正如异端从圣徒中诞生,附魔者从先知中诞生”。这直接呼应了他对乌贝蒂诺的警告,并揭示出威廉在他老朋友身上看到了一个悲剧性人物,一个其圣洁本身使其成为潜在毁灭工具的人。威廉与乌贝蒂诺之间的友谊因此成为小说核心主题的缩影——对真理的热爱与对权力的渴望之间、信仰与狂热之间、圣徒与异端之间危险且常常难以区分的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