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工作的个人代价

疼痛难免

在亚当·凯的叙述中,医疗工作的个人代价随着无偿加班、疲惫的身体、错过的场合,以及一种要求医生在可怕事件发生后仍继续工作的职业文化而不断累积。这并非单一的牺牲,而是一种反复出现的模式——工作一次又一次地凌驾于人际关系和休养之上,而造成的伤害却被视为这份工作的寻常状态。一场灾难性分娩使他再也无法压下这种模式带来的影响,他最终离开医学职业。

工作时长与经济代价

这种失衡很早便能从数字中看出来。亚当·凯受要求记录额外工时后计算出,一周之内,他与H相处的时间不到两小时,而总共工作了九十七小时;额外工作的时间一分也不会得到报酬。这份表格让劳动变得可计量,却没有让劳动得到补偿。他花在医院里的时间与能留给伴侣的时间之间,差距已经十分明显。

薪酬和培训进一步加剧了这种差距。到2007年2月,凯指出,对于一位工作涉及生死攸关的决策、接受过六年医学院教育、还要持续参加考试、每周工时往往超过一百小时的初级医生来说,这些账目根本算不平。他把自己的时薪与医院外的停车计时器作比较,发现计时器得到的报酬还更高。通过一次考试也不会立即涨薪——这只意味着他可以参加下一轮考试。

他与Ron的对比显示,代价并不止于薪水。Ron的银行缩短了他的工时,让他能够备考,并在考试前给了他一个月假期;凯申请一周假,却因为排班表有空缺而不得不工作。Ron的雇主支付了他的考试费,而凯花了约300英镑买书、500英镑参加课程,又花了400英镑报名考试。他唯一能为自己争取到的一点补偿,是那支他填答题纸时用过、后来带走的铅笔。这个笑话把一笔一千英镑的支出变成了一幅图景——在这个体系里,医生得为职业生涯的下一步自掏腰包,而这份职业生涯尚未给他任何回报。

排班对私人生活的影响

排班表一再让计划变成取消。凯不得不在最后一刻放弃参加Ron的婚前单身派对,损失了400英镑,还错过了一件印着Ron头像的T恤。他试过与同事调班,但同事因为孩子出了问题而退出;凯怀疑对方的说法甚至可能并非实情。他只得清醒地在病房度过整个周末。他的朋友很难理解,为什么提前做好的安排仍会被取消,而负责排班的人对他的社交生活毫不关心。

与H一起度假,则从另一个角度展现了同样的压力。这趟为期两周的旅行原本是为了庆祝两人在一起五周年,让他们离开产房一阵子;凯形容,两人的关系一直靠带着歉意的短信维系。随后一封邮件安排他在假期中间的那个周末上班。没人能调班,别人提出的解决办法竟是让他飞6000英里回英格兰。这件事清楚表明,即便是早早计划好的周年假期,一旦工作需要介入,也只能算暂定安排。

这些损失不断累积,也损害了凯与Ron的友谊。到2010年,Ron提起凯因工作错过的种种场合——单身派对、婚礼的前半场、父亲的葬礼,以及女儿的洗礼。Ron问他,为什么不能为了一个自己真的想参加的活动调班。凯坚称自己爱Ron,也知道自己不是个好朋友,但工作不会停下来。他还承认自己曾就洗礼一事撒谎,这更尖锐地表明,两人之间的解释与忠诚已经变得多么紧张。这段关系并未被描述成单纯缺乏感情——凯对这份友谊的珍视,与他一次次无法弥补的缺席同时存在;光是表明自己珍视这段情谊,并不能弥补这些缺席。

到2010年11月,工作甚至盖过了分居安排中的实际事务。凯本该晚上7点下班,却直到9点半才离开产房,因而取消了去他与H曾共同居住的房子取回个人物品的安排。他们已经分手;他住在离医院十分钟路程的一间小公寓里。这种近便只方便了工作,无法弥补工作从他私人生活中夺走的一切。

疲劳对患者和工作人员构成的风险

这种代价既体现在社交生活上,也体现在身体上。2010年6月,凯醒来时发现一位老人正用雨伞敲他的车窗,问他是否安好。原来他在红灯前等候时睡着了。此前,他也曾在等候患者时差点在凳子上打盹。他描述了从夜班切换到白天睡眠有多困难,也提到一条规定——即使医院房间空着、工作清闲,工作人员也必须在整个班次中保持清醒。

他把疲惫的影响比作喝了三品脱啤酒——他担心自己反应不够快,尽管一名醉酒到岗的医生很可能会被遣送回家。早上9点半下班后,他花了一个小时才写完病历,因为想不出合适的词。他害怕有一天会在开车时睡着,撞倒别人。这些并非对舒适与否的抽象抱怨,而是把注意力受损与患者及公众的安全直接联系起来。

一次临床失误也显露出这种危险。凯写道,自己以前从未做过这样的事,并认为如果当时是在班次刚开始、自己没那么疲惫的时候,这件事就不会发生。婴儿没有受到严重伤害,但只要切口稍有不同,就可能伤到她的眼睛、造成疤痕和大量失血,甚至导致死亡。凯写完病历并填好一份表格,等着挨批;他担心别人只会针对他个人的失误作出处理,却不去正视他所指出的长工时对工作人员和患者同样危险。

灾难及其后续影响

最沉重的代价出现在凯担任产房资深医生、处理一场紧急分娩时。婴儿出生时已经死亡,婴儿科医生抢救失败。母亲发生灾难性出血。凯试图止血,最终双手托住她的子宫;同事们赶来后,职位最高的医生不得不切除她的子宫。她被送入重症监护病房,凯则被告知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凯没有继续写病历,而是哭了一个小时。他被安排提前回家,结束当班余下的时间;同事们告诉他,这不是他的错,他已经尽力了。然而,这些安慰并不能平息他心中的判断。他以前也见过患者和婴儿死亡,但这一次不同,因为在场的人里他资历最高,所有人都求助于他。尽管他认为自己没有违反任何规定,也相信其他医生当时会采取同样的做法,他还是不断回想本可以采取哪些不同的做法,以及自己是否本来可以避免这场悲剧。

第二天,他带着变化回到工作岗位。他决定,只要婴儿的心率哪怕略微下降,他就会进行剖宫产;如果这样才能确保所有人活着离开产房,他愿意接受有些女性会接受其实并不需要的手术。事后回想时,他理解了资深医生为何惧怕风险——他们也可能经历过这样的事件,以至于不断设想事情原本可能会如何发展。他采取的新谨慎做法旨在保护患者,但也受到了那份他无法停止回想的后果所影响。

沉默、离职与更广泛的代价

医院的关怀并没有转化为持续的康复。有人问凯是否安好,但所有人仍然指望他第二天上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他描述了实际和文化上的局限——医生不可能每次出事都穿黑衣服哀悼,每次都休一个月,也很难在排班表连一天病假都腾不出来时轻易找到替班的人。他得出的结论是,医生学会把灾难当作工作的一部分,因为很难承认这些事对自己造成了多深的影响。他还说,医院本该确保有人能与他谈谈,但沉默的规矩让需要帮助的人得不到帮助。

这些后果持续了很久,远不止眼前的危机。在接下来的六个月里,凯没有笑过;他的笑容都不是真的。他说这段经历击垮了自己,尽管他仍继续工作。几个月后,他脱下白大褂,离开医学职业。起初,他无法谈论自己为何离开;后来,沉默成了一种习惯,他会用患者的趣事转移话题。他提到,一些亲密的朋友要到读他的书时,才会知道这段悲伤的故事。笑话与被压下不谈的经历之间形成对照,也让他的离开有了独特的分量——离职终止了工作,却没有让这段经历变得容易讲述。

凯后来的回顾,把他的经历置于英国国家医疗服务体系医生所面对的工作条件之中。2016年,他在初级医生待遇之争中支持初级医生;这场争议涉及他们被要求以更低的薪酬承担更多工作。他反驳了医生出于贪婪才抗争的说法,并坚持指出他们关心患者。医生们输掉了这场斗争,他由此得出结论——在这个体系里工作的人必须让外界更清楚地听见他们工作的真实情况。他在辞职六年后写下的叙述还记录了前同事如何精确地回忆那些令人痛苦的事件,讲述时声音颤抖。他依然尊敬一线医生,但也承认这份工作对他而言变得难以承受。因此,个人代价既是个体的,也是制度性的——它体现在一名医生失去的关系、疲惫与离职之中,也体现在一个被期待不断承受反复伤害、却没有足够空间停下来喘息的职业群体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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