称我为以实玛利
白鲸“称我为以实玛利”是叙述者的首次宣告,也是《白鲸》由个人叙述转化为全球性沉思的门槛。这句话介绍了一位刻意省略通常传记细节的说话者,同时通过叙述行为界定自己——他之所以是以实玛利,是因为叙事要求读者如此称呼他。从这一刻起,他的私人忧郁向大海、捕鲸、商业、帝国、动物生命以及人类知识的限度敞开。
身份与叙事入口
这句话把身份呈现为一种邀请,而不是完整披露。以实玛利没有解释自己的出身、职业或确切经历;相反,他给读者一个名字,随即说明促使他离开的情形。几年前,他几乎没有钱,在陆地上也没有特别的兴趣,于是决定扬帆出海,看看世界的水域部分。因此,这句话确立了一位既在场又难以捉摸的叙述者——他提供了一个稳定的名字,却有意让名字背后那个人的细节保持模糊。
开头还赋予叙述一种实际功能。以实玛利把船只当作自我毁灭冲动的替代物,并将自己的疗法同加图扑剑自尽的古典形象相比较。加图选择死亡,以实玛利则安静地选择航行。他的决定并未被描述成对绝望的英雄式征服,而是被呈现为调节绝望的惯常方法,是驱散他所谓的郁气、恢复精神流动的方式。这一表述的平静反而使潜在危机更加突出——他选择大海,是因为陆地上的生活已经在心理上变得无法忍受。
大海作为疗法与门槛
以实玛利的叙述把他的痛苦定位于反复出现的身体与精神征兆。他嘴角显得阴郁,灵魂中感到一阵潮湿阴冷的十一月,会在棺材铺前停步,并发现自己被葬礼吸引。这些意象把他的抑郁同死亡、封闭以及城市的停滞空间联系起来。因此,他决定出海,标志着从内在压迫转向一个充满运动、暴露与不确定性的环境。
然而,大海并不只是私人疗法。以实玛利暗示,几乎所有人有时都会对海洋怀有类似于他的感情。他的个人冲动转化为普遍的人类倾向,开头也由自传转向对人类的考察。大海既是逃离的对象,也是共同的想象性目的地,人们通过它寻求摆脱禁锢、惯常生活与对死亡的不安。因此,叙述者个人的选择成为更大模式的第一个实例,而小说将反复考察这一模式。
城市环境强化了这种对比。曼哈顿被码头环绕,街道向两个方向延伸至岸边,仿佛把城市推向水域。商业如浪涛般包围城市,人群聚集在炮台公园眺望海水。因此,以实玛利的出发并不是逃离一个孤立的内陆世界;它始于一个商业港口,而这个港口的整个社会结构本就面向大海。开头把私人躁动同将组织叙事其余部分的海洋经济联系起来。
从个人航程到捕鲸世界
叙述者最初想要“稍微”航行一番,后来扩展为对捕鲸业全球性影响的叙述。为了反驳捕鲸不过是屠宰的指责,叙述把捕鲸的危险同著名军事职业的危险相比较。以实玛利坚持认为,抹香鲸船具有一种传统荣誉常常无法承认的危险与宏伟。这一论证扩大了开头所宣布航程的意义——以实玛利并非只是进行一次疗养性的旅行,而是进入一种叙事所呈现的、具有历史力量且道德上复杂的劳动体系。
这一体系的规模通过具体数字得到呈现。据说美国捕鲸船超过七百艘,捕鲸人达到一万八千名,每年消耗四百万美元;这些船只在出航时价值两千万美元,每年则带回七百万美元的收益。从几乎空空的钱袋转向一个世界性的产业,是这句话最重要的结构性效果之一。以实玛利起初只是一个经济保障匮乏的个人,随后便把自己选择的职业置于资本、劳动、商品、港口与消费者组成的网络之中。
捕鲸业还被认为开辟了后来同探索、外交、定居和帝国扩张联系起来的航线与领土。据说捕鲸船是偏远海域与群岛的先驱,早于海军远征进入那些曾被视为野蛮的港湾。据说它们帮助打破西班牙王室限制性的殖民政策,并促成秘鲁、智利和玻利维亚的解放。同一海洋活动还被呈现为澳大利亚后来发展的基础,甚至提供饼干,挽救早期定居者免于饥饿;与此同时,它把传教士带向波利尼西亚诸岛,并接近日本。因而,这个从以实玛利私人名字开始的短语,展开为一段历史——商业性攫取成为全球接触的基础设施。
商业、知识与矛盾
这句话的简洁掩盖着叙述者个人需要与产业巨大影响之间不断扩大的张力。以实玛利因为缺钱且对陆地生活没有兴趣而出海,然而他进入的世界在经济上极其强大。个体水手相对脆弱,而捕鲸船则被描绘成能够改变殖民关系、开辟市场、携带知识并塑造政治未来的机构。这一对比赋予开头以特有的反讽——一个看似随意的决定,揭露出一个后果绝非随意的体系。
叙事反复把物质商业同各种知识形式结合起来。捕鲸船进入未绘制的水域,解读陌生海岸,并传递后来被商人、传教士和军舰使用的航线。这个产业的产品同样把海洋动物生命与遥远的人类消费联系起来。龙涎香后来被介绍为一种来源不明却香气浓郁、具有商业价值的物质,用于香水、蜡烛、发粉、烹饪和宗教实践。这个开头短语最终属于这样一种叙事——一个人寻求心理慰藉的路线,变成穿越分类、贸易、发现与剥削体系的通道。
这种扩展从来都不完全是在歌颂。捕鲸高贵的主张同这样的认识并存——捕鲸人就是屠夫,被捕的鲸会被肢解,而鲨鱼则以压倒性的数量聚集在它们的尸体周围。大海包含进食、捕食和普遍的同类相食,而鲸本身则交替被视为有生命的生物、油与龙涎香的来源、科学描述的对象以及具有利维坦特征的存在。以实玛利的叙事身份正是在这一矛盾之中,而不是在矛盾之外形成的——他既能捍卫捕鲸的尊严,又展示其暴力与生态纠葛。
形式与主题意义
作为开场短语,“称我为以实玛利”确立了小说在亲密声音与百科全书式广度之间转换的方法。一个单一的第一人称召唤,引向对城市码头、捕鲸船队的组织、船只的全球流动、露脊鲸的觅食场、抹香鲸的行为、鲨鱼的屠杀以及鲸群在巨大队列中的想象性生命的描写。叙述能够从经济统计转向天际间的追鲸,从自然史转向内在隐喻,同时始终不放弃开头所宣布的身份。
这句话还预示了小说对不完整知识的处理。以实玛利给出一个名字,却没有给出完整的自我;他描写鲸,却反复遭遇海面之下仍然隐藏的事物;他记录商业史,同时承认文献存在空缺,也承认来源并不确定。例如,在捕猎压力下,鲸群似乎改变了社会组织,聚集成巨大的队列并退向极地堡垒。人类观察能够记录这些模式,却无法使海洋完全透明或完全受控。
最后,开头在叙述者的平静中心与包围他的暴力之间建立了持久对照。以实玛利后来想象,在恐惧圈环绕的中心存在着平静的鲸群生活,并把这种内在平静同自己在自身“旋风般的大西洋”中保持内心温和的能力相比较。最初出海的决定正是这一悖论的第一种形式——痛苦把他送向危险,而危险成为他发现一种更广大、却永远无法完全掌握的秩序的媒介。因此,“称我为以实玛利”并不只是一个令人难忘的介绍。它是一个叙事的凝练开端,在这个叙事中,自我创造、逃离、商业、动物生命与形而上的不确定性,都由同一种海洋运动向前承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