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ay与Moth的西南海岸步道徒步
盐之路雷与莫斯分阶段沿西南海岸步道行走,既把徒步作为应对无家可归的实际方式,也视作一种脆弱的自我决定形式。他们没有可以返回的家,从迈恩黑德出发,向西穿行于疼痛、饥饿、天气变化与不断变换的景观之中。抵达兰兹角并不意味着旅程结束——他们选择继续前行,后来从普尔重新回到这条路线,并面对一个逐渐逼近的时刻——步道将不再为他们提供对次日徒步的确定感。
从无门可归处出发
八月初,雷与莫斯带着背包离开汤顿后,已不再是可以指望回家的旅行者。雷将他们的处境与此前的旅程及住在货车里的生活区分开来——过去,即使家令人不快,它仍是他们可以放下行李的地方。如今,他们已无门可归。那一刻,路边反而比那个缺席的家更让人感到安全;继续前行既是迫不得已,也是让未来稍稍有些轮廓的方式。
金钱让这个决定变得具体。去迈恩黑德的巴士每人要花十英镑;支付其他开销后,他们还剩五十英镑,而每周会有四十八英镑汇入银行账户。这些数字只留下一点余地,谈不上保障。尽管如此,西南海岸步道仍给了他们继续前行的理由;这趟旅程既是一条横越海岸的路线,也是他们试图在并非自己选择的处境中采取行动的尝试。
在标示步道起点的纪念碑旁,一双巨大的金属手托着一张地图。雷与莫斯迟迟不动,周围的人群渐渐散去——他们拍照、调整背包,并试着让自己迈出第一步。他们既兴奋又害怕,既无家可归,也清楚疾病的存在,但徒步至少为眼前的未来许下了一个目的地。这个承诺很快便受到考验。迈恩黑德上方一段陡峭的之字形爬坡,与指南中轻描淡写的描述截然不同;指南称步道只是缓缓向内陆上升。印刷路线与脚下坡度之间的落差,确立了一种反复出现的情形——理解海岸必须靠身体的劳累,而不能只看地图或指南。
通过身体认识路线
徒步继续进行时,身体所处的世界改变了旅程的意义。在一处山谷上方的陡坡上,雷与莫斯的腿、臀部和肩膀都在疼痛;热气从岩石步道上蒸腾而起。然而,在悬崖顶端,雷感到背包下的风吹来,望向威尔士的景色也令他一阵振奋。莫斯走路时身体朝远离大海的方向倾斜,雷则说自己仿佛被高处与咸涩的空气托了起来。景观并非他们艰辛背后的单纯风景——坡度、空旷无遮与天气,塑造了他们能做什么,以及他们如何体验行走。
每日行程也带来细小的相遇和短暂的惺惺相惜。在一段陡峭步道附近,雷与莫斯遇到其他背包客;对方整洁的装备和年轻鲜活的样子,让他们觉得自己与徒步者群体有所联结。后来,他们遇见一对从廷塔杰尔出发、打算徒步一周的伴侣,莫斯说他们正前往兰兹角,或许还会继续往前。两人对这番雄心感到惊讶,令雷与莫斯走得更有劲头。他们采摘蘑菇和未熟的黑莓,在邦兹崖扎起帐篷,并在暮色渐暗时吃着面条。这些片段将路程化为一连串实际抉择——带些什么、在哪里过夜,以及怎样坚持下去。
徒步也成为关注海岸人文历史的方式。在莫文斯托,雷与莫斯躲进罗伯特·斯蒂芬·霍克建造的漂流木小屋避风;他是一名康沃尔牧师兼诗人。霍克这处暴露于风雨中的避难所,令雷想象它所处的环境曾给予怎样的思想自由;霍克救助遇船难的水手、埋葬死者的事迹,则使这间小屋承载着海岸生活中危难与庇护并存的历史。他们眼前的需求更为迫切——他们饿了,最近一直靠软糖充饥,却无力把所剩无几的钱花在咖啡馆上。这次相遇使他们当下的脆弱处境与更早的海岸生活故事交织在一起。
其他路段则展现了不那么浪漫的历史。南斯库克荒地附近的一处地点,最初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建成皇家空军波特里斯基地,后来成为一座政府化学武器工厂,使用从纳粹德国运回的设备。沙林B的生产持续了两三年。一项报纸调查报道,有四十一名工人死亡,还有人患上重病;一项1970年的研究发现,参与生产的人员中,重病与呼吸道疾病的发病率偏高。政府压下并篡改了研究结论,之后承认存在过失,并向受影响的工人每人支付约120英镑。直到2000年,政府才承认生产设备被倾倒在荒地上的矿井竖坑中;场地清理工作于2003年开始。雷与莫斯行走其间的海岸,承载的不只有自然力量和地方记忆,也有被隐瞒的损害与官方否认。
旅途中的讲述
这对伴侣的无家可归处境,也影响着他们与遇见的人交谈时所说的话。当他们如实解释自己失去了家、变得身无分文时,人们会退避,结束谈话。于是,他们开始改说自己卖掉了房子,来一场中年冒险。这个版本引来的是赞赏。雷指出,两种反应的区别就在“卖掉”这个词——被描绘成主动选择的无家可归,可能鼓舞人心;由失去所导致的无家可归,却会招致排斥。
反复讲述更容易被接受的说法,也改变了他们感受失去的方式。雷不禁想,谎言说得足够多,是否就能减轻悲伤;而他们拒绝接受莫斯患病的事实,是否也有相似的作用。徒步原本被寄望于帮助他们整理思绪、制定计划,如今却成了一场由咸风、尘土与光线塑造的沉思。每次爬出一处谷地,都是一次胜利;每活过一天,便多一个面对下一天的理由。行走并未厘清他们处境的真相,却让注意力有了节奏,也使迈出下一步成为眼前的任务,而非设想一个长远的解决方案。
兰兹角与继续前行的决定
经历了超过250英里的疼痛、疲惫、饥饿、露宿荒野与恶劣天气后,雷与莫斯在雨中抵达兰兹角。这个闻名遐迩的目的地只是一片空荡荡的混凝土开发区——商店和展览中心都已关闭,也没有人迎接他们。他们用手机在路标旁拍照;两个浑身湿透的人紧紧抓着一根柱子,谈不上是凯旋抵达的旅人。
他们本可以搭巴士返回威尔士,申请地方政府住房,再找个露营地度过冬天。巴士车门关上时,莫斯握着雷的手。然而,看着巴士离开后,他们仍坐在游客中心的拱门下,浑身滴水,坐在自己的背包上。他们选择继续走。雷将这个决定描述为重新获得自主权——在步道上,他们可以选择走还是停;若住在朋友或家人那里,却可能觉得自己成了负担。离主题公园不远,悬崖又重新映入眼帘。他们在岩石间露营,食物所剩无几,身前只有两片尼龙布隔着他们与加拿大;至少天气已经不再下雨。
在最南端,雷描述了自己与家和所有权之间关系的改变。那栋旧房子、石板地面、猫和花园,都属于一个他们无法靠掉头返回而重获的过去。一段步道以另一种意义成了家。这种转变并非简单地从痛苦走向满足,而是开始接受归属感未必取决于拥有土地。雷替莫斯拿着背包,莫斯僵硬地站着;两人一起转身向北。
重启未完的旅程
继续前行的决定仍受冬季、金钱以及莫斯对温暖的需要所制约。在兰蒂克湾附近,雷与莫斯探访海岸,吃着米饭和金枪鱼,并权衡是回归平常生活,还是面对步道上的冬天。他们需要住所、温暖和钱;雷明白,有些决定要等到无法挽回时,才知道对错。最终,他们从普尔重新踏上旅程。下渡船后,他们拍下路标的照片;路标显示,从南港角到迈恩黑德有630英里。原本可能是在一冬野外露营后作为终点的一段路线,如今成了他们的起点——他们向西前往波尔鲁安;他们差不多一年前在那里停下脚步,当时还剩约250英里。
回到步道带来宽慰,也带来新的警讯。经过数月被困在内陆,雷感到自己重新受到大海和海岸熟悉的不确定性吸引。然而,莫斯弓着身子背着背包,肌肉逐渐萎缩,意识混乱也开始向他袭来;雷指出,这是伴随皮质基底节变性而来的精神衰退的开始。他们在巴拉德丘陵露营,望着斯旺纳奇的灯火,谈起回来是否是正确的选择。雷说,这是他们做过的最正确的事。这番肯定有着具体依据——他们计划用自己挣的钱付房费,莫斯也打算重新接受职业培训;但重新开始徒步本身,也是让他们觉得正确的一部分。
随着普利茅斯临近,步道上可靠的日常规律变得愈发珍贵,因为它无法持续。收帐篷、每天步行,曾为他们带来确定感;接下来的几次渡船行程则标志着前往波尔鲁安的最后一段路,以及一个未知的未来。雷既担心停止行走后莫斯会怎样,也担心重新开始生活所面临的实际难题。他们之后的选择仍受限制,也都是日常琐事——是花钱坐渡船,还是徒步穿过城市;可能在哪里露营;以及能否赶上最后一班渡船。计划落空、他们面临在镇上过夜的可能时,恐慌随之涌起。这段旅程的意义就在于这种悬而未决的平衡——行走带给他们行动、共同目标和自主选择的自由时刻,却无法让无家可归、疾病或旅程的终点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