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类
素食者肉类是《素食者》中最初让围绕英惠身体的冲突显现出来的日常之物。它从冰箱移到餐桌,从家庭聚餐进入医院的治疗尝试,又从她拒绝的一种食物变成她觉得仍留存在自己体内的生命意象。肉类意义的变化,揭示了英惠的体验与他人强加给她的解释或补救办法之间的距离。
从冰箱到餐桌
英惠开始吃素时,把家中冰箱里的肉类清空。她丈夫发现她在厨房里,周围放着袋子和容器,她正把牛肉、猪肉、鸡肉、鳗鱼、鱿鱼、鱼干和其他储存的食物分拣出来。清理的规模既有实际意义,也有象征意义——这些是为日常饮食积攒的食物,但她已无法接受它们留在家里。之后,一顿由生菜、大酱、不加牛肉或蛤蜊的海带汤以及泡菜组成的饭,让这种变化变得具体可见。她丈夫发现冰箱冷冻室里几乎没有食物了,英惠告诉他,她不能把肉留在那里,因为那样不合适。
在一场正式的宴席上,肉类不再是家中的储备,而是精心摆盘的一道菜的一部分。服务员正要给她端上用蘑菇和牛肉装饰的绿豆凉粉时,英惠轻声拒绝了。宾客们纷纷转头看她。这一幕使拒绝变成公开之事——宴席的惯例默认她会接受这道菜,而她简短的回答打断了上菜过程,也让人注意到她日渐消瘦的身体。肉类成了检验她是否愿意遵从共同社交仪式的试金石。
家庭权威与强迫进食
在一次家庭聚会上,亲属看到英惠体重下降,便把肉类当成应该让她恢复健康的营养食物。摆到她面前的有牛肉、糖醋猪肉、鸡肉和章鱼面;她母亲坚持要她停止吃素,并催她进食。这番劝说被说成是关心一个已经瘦得令人担忧的人,但摆上桌的食物也承载着家庭权威——一个曾经吃下别人给她的食物的女儿,如今被要求恢复从前的做法。
当她父亲和哥哥试图让她吃猪肉时,这种期待便转为强迫。英惠往后退;哥哥让她坐下,并叫她规矩些。她父亲把肉递到她面前,而她紧闭着嘴。这一幕表明,肉类并非只是一个有争议的饮食选择。尽管英惠明确拒绝,亲属仍试图借此重新掌控她。仁惠出面抗议,却无法阻止冲突升级。
后来,英惠的母亲尝试用更隐蔽的方式干预。她带来用药材烹制的黑山羊肉,以掩盖气味,并请英惠的丈夫把它当作草药喂给英惠;她认为英惠数月不吃肉,身体已变得虚弱。这番尝试显示,关怀之名可以与欺瞒并存——家人希望让她恢复体力,却打算在她不知情、也未同意的情况下这样做。
英惠赋予肉类的意义
肉类的意义并不限于他人围绕营养问题的争论。在英惠的叙述中,她吃过的动物与她身心所受的痛苦密不可分。她描述那些动物的生命仍留在自己体内,即使它们的躯体残余早已离开她的身体。这一意象赋予她的拒绝一种伦理与身体层面的意义——肉类不仅与过去吃过的行为有关,也与她觉得自己已经吸收、却无法排出的痛苦相连。
这一叙述也说明了,为什么他人试图把肉类说成无害或必需,都无法化解冲突。医生报告说,医院尚未确定英惠拒绝进食的确切原因,治疗也没有奏效。与此同时,仁惠想起更早时的那次家庭聚会——父亲强迫英惠吃肉,哥哥按住她;冲突导致英惠伤害了自己。因此,家人让她进食的努力仍与一段强迫经历相连,而不只是一次关于饮食的争论。
超越肉类的拒绝
在医院里,工作人员起初小心避免把含肉的配菜放到英惠的餐盘上,因为看到这类食物会令她不安。然而,她最终连其他食物也不再吃。肉类不再是她划定的唯一界限——她的拒绝逐渐扩大,普通饭菜、提供液体和药物的尝试,以及医院维持她生命的努力,都成了冲突的焦点。医生解释说,她在患有精神分裂症的同时拒绝进食,但也承认拒绝的原因仍不明确,医疗团队无法确定能否在那里保住她的生命。
英惠用完全背离人类进食的说法描述自己的状况。她说自己不再是动物,只需要阳光;当她要求离开医院时,她解释说,别人强迫她吃东西,而她不喜欢进食。她最后一次清晰表达的抗议再次重申了这种拒绝。因此,肉类标志着一场不断扩大的决裂的开始——起初是拒绝某些特定食物,后来发展为拒绝进食本身,而周围的人仍把食物视为康复、服从或生存的途径。
叙事意义
肉类反复经过厨房、仪式性宴席、家庭聚会和医院,使一场抽象争论有了具体形态。肉类可以储存、端上桌、摆到英惠面前、作为药物提供,也可以从她周围移走;每一种用法都对她的身体提出不同要求。小说不断变化的视角也让这些要求彼此冲突——她的丈夫起初认为这是家庭日常秩序遭遇了无法解释的扰乱,亲属诉诸营养与亲情,临床医生则面对一种病因与治疗方式仍未明确的拒绝。
因此,肉类既是英惠最初明确设下的饮食界限所针对的对象,也是这条界限一再受到考验的手段。随着她的拒绝加深,肉类的意义随之变化,但基本冲突始终存在——他人把进食视为义务或保全生命的手段,英惠却觉得肉类与动物受难密切相连,并抗拒被迫吃下它。由此产生的分歧使餐桌——通常是共享食物的地方——成为身体自主与家庭及制度权力发生冲突的最鲜明场景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