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耳其电影与艺术电影理想
纯真博物馆小说中的土耳其电影既没有被简单地斥为商业娱乐,也没有被颂扬为不受影响的艺术形式。电影创作的条件不断检验其艺术可能性——需要资助者、审查者对剧本的权力、制作具有大众吸引力作品的压力,以及涌入电影院的观众。凯末尔最初通过费里敦的抱负,以及自己对菲颂未来成为明星的幻想,接触这个世界;之后多年里,他持续观看电影;最终,他成为一名制片人,以投资助力《破碎的生活》登上银幕。
艺术抱负与商业电影业
费里敦自称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年轻电影人,曾在耶希尔恰姆担任场务和副导演,并写过十一部剧本。尽管他的作品已经拍成电影,他仍认为这些电影未能达到自己的抱负。他将面向大众观众制作的常见商业情节剧,与自己希望拍摄的另一类电影区分开来,并表示自己不愿仅仅因为别人说他已经准备好,就去执导电影。他并非声称土耳其电影没有观众——他承认公众的热情,同时批评在他看来阻碍电影追求更高抱负的惯例。
凯末尔最初对费里敦计划的反应,与他对菲颂的感情密不可分。听到她的丈夫讲述一部找不到制片人的剧本后,凯末尔想象菲颂成为一位著名明星,并设想自己陪她出席首映式。开车穿过贝伊奥卢回家时,他意识到这对夫妇或许把他看作一位富有的亲戚,认为他能资助他们拍电影的抱负。他没有因这种可能性而不快,反而继续想象菲颂成功的情景。这一幕揭示了费里敦实际的资金需求、菲颂可能拥有的电影事业前景,以及凯末尔个人幻想之间的落差——他之所以被电影项目吸引,部分是因为这让他得以接近一个与她共同生活的想象。
当凯末尔开始陪菲颂和费里敦去看电影时,这种落差依然存在。1976年夏天,他们在伊斯坦布尔各处的露天电影院看了五十多部电影。费里敦打听每部电影在哪里放映,并带着他们在迅速变化的城市里四处寻找;新建的楼房、拥挤的街道和陌生的街区,都可能让电影院难以找到。这些出游让凯末尔接触到他过去很少了解的通俗电影文化,也让他的个人希望与更广泛的公众并置——一家老小、儿童、工人和其他观众聚在一起观看情节剧。
通俗情节剧与观众
电影通过鲜明的爱情、苦难和名誉故事,让社会问题变得清晰易见。在一部由奥尔汗·根杰拜主演的电影中,一个贫穷的渔夫夹在雇主的权势,以及暴力侵害一名年轻女子所造成的后果之间。电影将她的苦难与婚姻、性名誉和羞耻等问题联系起来;观众在一段关键对话中保持沉默,使这些问题对凯末尔而言变得真切。他感到自己的羞耻浮现出来,却无法将这种感受与自己和菲颂一起观看电影时的不自在区分开来。因此,电影的情感惯例不只是娱乐他,也为他一直未能厘清的感受赋予了形状。
第二部由根杰拜主演的电影,将困苦描绘成忍耐,而非愤怒。电影中的歌曲和故事把爱情之痛呈现为一种超越个别恋人、人人共有的处境。凯末尔既被电影打动,也被周围的观众打动,但他的注意力有所分散——他一边看银幕,一边观察菲颂,希望理解她的感受。她始终专注于电影,没有回应他的目光。这一反差很重要。通俗电影为凯末尔表达自己的情绪提供了一种语言,却无法让他直接了解菲颂的内心生活。
夏日放映也展现了观影活动如何与地方和公共生活相连。露天电影院将观众带入凯末尔原本不会如此熟悉的街区;他后来造访的许多庭院最终会消失,或被改作他用。然而,在放映期间,观众共同的专注和反应使电影既成为银幕上的作品,也成为一场社交活动。电影的程式化情节在凯末尔看来或许不合情理,但它们能够引发沉默、共鸣和情感,这正是其意义的一部分。
审查、许可与剧本的局限
剧本走向银幕的过程,不仅受艺术判断和资金左右,也受国家审批管辖。哈亚勒·哈亚蒂解释说,有时电影可以经由删剪熬过审查,从而得以在电影院放映并收回投资;更具毁灭性的可能则是遭到彻底禁映。审查分为几个阶段,首先要审查剧本的主题和场景。申请许可带来了官僚程序,也催生了提供申请指导的代理人,并形成了贿赂已成为相关运作一部分的体制。
费里敦和凯末尔在筹备《蓝雨》时面对这些条件。1977年春,他们讨论该找哪位代理人,权衡如何让剧本通过审查委员会这一现实问题。打字机德米尔以修改剧本、使其符合审查要求而受到重视。他的做法会淡化富人与穷人、雇主与工人、受害者与作恶者之间的冲突,还可能通过加入令人安心的国家、宗教或阿塔图尔克相关内容,弱化电影的批判性表达。即使能够自行取得许可的制片人,有时也会请他修改剧本,因为他能赋予剧本独特的轻快感。他的工作表明,审查影响的不只是电影能否上映,也影响冲突和批判最初如何写进剧本。
剧本“准备就绪”的含义同样更多关乎行业流程,而非纯粹的艺术评价——它已经通过审查,或取得制作所需的许可。当获得许可的通俗剧本寥寥无几时,依靠每年拍一两部电影维持生计的电影人,可能会接受自己原本不会选择的剧本。多年间不断删去尖锐或新颖的内容,也使电影逐渐趋于雷同。在这种环境下,艺术意图受到多重风险的限制——国家拒绝审批、投资付诸东流,以及必须继续工作的压力。
《破碎的生活》——投资、制作与反响
1981年1月,费里敦向凯末尔讲起一部已获准拍摄、具有商业潜力的剧本。故事设定涉及一名富人引诱并抛弃一名年轻女子;她后来成为歌手,并寻求报复。凯末尔认为这个题材不适合菲颂,也有损费里敦的身份,但仍同意出资,部分原因是他想让费里敦高兴。这个决定使凯末尔从一名观众和想象中那部以菲颂为主角的电影的潜在资助者,转变为主动投资的制片人,支持一部题材和主演都与他曾经想象的不同的电影。
费里敦于1981年5月开始拍摄《破碎的生活》。尽管电影沿用了更早一部小说的书名,其故事却属于20世纪70年代伊斯坦布尔的街头和夜总会,而非原小说的文学世界。帕帕蒂娅饰演一位歌手,她的歌曲和耐心策划的复仇构成情节剧的核心。制作本身也借助了既有惯例——老佩里电影院被重新布置成夜总会,电影人还用免费的烤肉串吸引群众来充当场景中的观众。电影业的妥协不仅体现在剧本里,也体现在营造可信人群的实际工作中。
评论家对《破碎的生活》评价不佳,但伊斯坦布尔和外省的观众反响热烈,影片成为票房热门。结尾场景令观众落泪,而女主角的复仇也引发强烈的集体反应。这一成功帮助观众在被称为恐怖年代的政治暴力和社会动荡之后重返电影院。影片还使佩吕尔酒吧的生意再度兴旺,电影圈人士重新聚在那里谈生意或露面。凯末尔的声望随影片的商业成功而上升——人们把他视为显要的制片人,业内人士也寻求与他交往。
这一结果并未化解艺术与商业之间的张力。费里敦早先拍摄另一类电影的理想,依然与一个由审批、资金、既有情节剧形式和观众反响共同决定作品制作与放映的行业相对照。《破碎的生活》在创作者能够衡量的层面上取得成功——观影人数、公众反响和生意复苏——而影片的制作也揭示了成功背后的妥协。对凯末尔而言,电影界既是一种文化产业,也是一场个人纠葛——他可以资助菲颂所在的圈子,并成为具有公众影响力的人物,但他的个人幻想始终有别于周围人的工作和抱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