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作为动荡时代的避难所

纯真博物馆

楚库尔朱马的凯斯金一家在楚库尔朱马的家,既是躲避伊斯坦布尔政治动荡的避难所,也是凯末尔维系对菲颂感情的亲密场所。七年零十个月里,他回来吃晚饭,逐渐成为家中日常的一部分;这份日常带来持续感,而街道外的炸弹、武装冲突、政变和宵禁则令一切动荡不安。这所房子无法将历史拒之门外——电视把新闻带进屋里,军方的限制最终也决定了凯末尔必须何时离开。这里的庇护并非来自隔绝,而在于家人维持的寻常生活,以及凯末尔借由反复参与而融入其中的种种举动。他是一个受人期待的客人,尽管他前来的深层原因始终没有说出口。

由反复探访构成的避难所

凯末尔探访的意义,因其反复发生而逐渐显现。从1976年10月23日至1984年8月26日,他在409个星期里去了凯斯金家1,593次。平均而言,他每周吃约四次晚饭,不过实际节奏并不固定——有些星期他天天去;另一些时候,愤懑以及他试图忘记菲颂的努力让他不再登门。他从未离开超过十天,因为更长时间不去,会让他再次陷入1975年秋季经历过的痛苦。与此同时,这家人渐渐开始期待他的到来,不必正式邀请,便会在餐桌旁为他留个位子。

这份欢迎让家中的生活有了可靠的秩序,却也使凯末尔格外清楚自己身份的不确定。每当他犹豫是否登门时,便担心再次在餐桌旁度过夜晚会给这家人添麻烦;然而,若不去,他就会错过菲颂,也担心家人会将他的缺席视为失礼。大家用来称呼他探访的词只是“坐坐”,这个委婉说法让所有人都能避而不谈促使他前来的私密感情。因此,家庭日常庇护的不仅是一位访客,也有一份未曾言明的情感——即使他与菲颂鲜少独处,也无法公开界定两人的关系,他仍能在家人陪伴之中接近她。

家庭生活的时间与仪式

家中对时间的感受,分为外部世界的公共时序与更为私密的节奏。一座德国制造的木制挂钟挂在门边,钟身带有玻璃罩、钟摆和报时装置。它提醒人们时间持续向前,也让人想到房子之外的现代世界,尽管电视已在很大程度上取代了它的实用功能。挂钟静静地与变迁相对照——即使客厅或卧室里无人听见,它仍继续滴答作响、报时,家人也依旧为它上发条。有些夜晚,凯末尔喝酒后醒来,从走廊听见钟声,便会感到宽慰。

实际上,电视安排着家人的夜晚。电视通常一直开着;每天七点,菲颂会对照屏幕上显示的大钟查看自己的腕表,之后土耳其广播电视公司的新闻节目便开始播出。塔里克也会查看他的一只怀表。凯末尔仔细注视着专心校准腕表的菲颂;她知道他喜欢这个小仪式,而她校准时间后露出的微笑,则让一场公共广播变成两人之间的私下交流。家人的夜晚,与其说由钟表计量,不如说由节目及其结束时刻来衡量。凯末尔估计自己通常在七点左右抵达,午夜前后电视每日结束播出仪式刚结束不久便离开,每次探访约持续五小时。

这种规律让寻常时间仿佛暂时停顿。凯末尔说,和家人一起看电视的平静,以及他对房子、房屋所在的建筑和其中人们的依恋,都是让他能够一再前来的原因之一。他的关注逐渐从菲颂扩展到与她相连的世界——家人的习惯、物件、沉默和共同度过的夜晚。因此,这处避难所并非孤独中的逃离。它由共同坐在一起、看电视、吃饭以及重做熟悉的举动构成,直到漫长岁月变成一连串可以辨认的夜晚。

门槛外的政治暴力

从1978年起,家庭的平静与外界危险之间的反差愈发明显;那时,连附近街区的夜晚也会发生爆炸。通往托普哈内和卡拉柯伊的街道由民族主义派系控制,而通往吉汉吉尔的弯曲街道则与工人、学生以及同情库尔德、阿列维和左翼事业的小官员联系在一起。对立阵营的武装分子有时会争夺街道、咖啡馆和小广场的控制权;爆炸还可能引发更多武装冲突。开车送凯末尔的切廷先生常被卷入交火,也担心该在哪里停车或等候。他拒绝了凯末尔提出的让他独自前往凯斯金家的建议。

凯末尔离开房子时,楚库尔朱马、托普哈内和吉汉吉尔的街道都不安全。墙上出现海报、告示和标语,凯末尔与切廷先生在车里的后视镜中交换着不安的目光。因此,家人因在家中安然无恙而感到宽慰,并非抽象的安慰——这份宽慰映照着一段穿过城市的路程,在那里,连司机的行动也伴随着风险。然而,这处避难所并非密不透风。晚间新闻报道爆炸、杀戮和屠杀,使暴力来到餐桌旁。家人通常不讨论这些报道,而是转而谈论电视主持人或其他话题。家庭的平静部分依靠大家共同转移注意力,而非相信危险已经消失。

电视屏幕也能帮助恢复屋里的安静。菲颂关掉电视时,节目和其中的人物便从视线中消失;塔里克对将他们抛在家人身后的宽慰,也加深了凯末尔的感受——重要的是继续陪伴这一家人。但新闻一次次打破平静,报道国家正滑向内战,打断了仿佛置身时间之外的感觉。房子可以减轻公共事件的冲击,却无法将其抹去。

政变、宵禁与庇护的限度

1980年土耳其政变改变了凯末尔探访的条件。1980年9月,戒严令带来晚上十点的宵禁。他必须在九点四十五分左右离开,远早于他觉得自己已经与菲颂相处够久的时候。在最后几分钟里,切廷先生开车载他穿过逐渐空寂的黑暗街道。凯末尔把这次匆忙离去视为新的剥夺——国家规定的时间表侵入了曾带给他慰藉的私人日常。

政变也通过电视进入家中。将军们谴责政客和持异议的知识分子,并训诫全国民众应如何行事。逮捕、处决及其他惩罚的消息传到凯斯金家的晚餐桌旁,使家人陷入沉默。在这样的时刻,凯末尔感到自己与菲颂及她的家人更亲近,仿佛共同的反应让他成了这个家庭的一员。与此同时,政治秩序也渗入日常生活——佩吕尔酒吧被清空,凯末尔决意少喝些酒,减轻自己的爱情带来的羞辱,并克制收藏行为。政变后不到两个月,他开始提早到达,好在宵禁迫使他离开之前多见菲颂一会儿。

电视机上的一件小物品体现了家人对保护的愿望。家中一只狗形摆件摔碎后,凯末尔带来一只黑耳朵的替代品。裁缝内西贝姨妈把它放在电视机上。她相信,聚在那里的狗形摆件能带来安宁;它们的存在让房间仿佛受到守护,尽管街区里枪声回响,外面的世界也愈发显得荒诞。这只摆件无法阻止暴力,却为家人带来一幅关于守望与庇护的家庭图景。它与挂钟、电视和餐桌一道,让一间寻常的屋子成为人们能够短暂感到受保护的地方。

叙事意义

这所房子的庇护由生活节奏构成,不只是由墙壁围成——晚饭、电视、对时、交谈、沉默,以及凯末尔一次次回来。漫长的回忆篇幅细细写下这些夜晚里的细小变化——窗外的雨、驶过的汽车、远处的爆炸、有人照看炉子,或菲颂放在桌上的手。这些细节将政治动荡置于家庭生活的重复之旁,却没有让任何一方消失。外面的世界会以广播或街上传来的声响闯入;家人惯常的生活则为这些侵扰提供了一个可以承受它们的框架。

对凯末尔而言,房子的保护作用与他对菲颂的爱密不可分,但这种依恋逐渐超出了与她独处的追求。他的感情延伸到她的家人、房屋以及与两人共同度过的时光相关的物件。因此,这处避难所既是社会空间,也是记忆之所——一次次重复的夜晚留住了亲近感,即使宵禁、危险和岁月流逝都限制着那里可能发生的事。这所房子无法使人永远免受历史影响。它能提供的是餐桌旁的一个位子、一个熟悉的夜晚,以及一段暂时的平静;正因为外面的世界依旧动荡不安,这份平静才愈显珍贵。

相关故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