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偶然与预兆
罪与罚“命运、偶然与预兆”描述了普通因果与拉斯科尔尼科夫深信某些巧合带着某种安排的力量降临之间的张力。一次没有必要的绕行干草市场,让他得知阿廖娜·伊万诺夫娜何时会独自在家;而更早的一场偶然谈话,已经使她以及杀害她的念头占据了他的思绪。小说把这些契机呈现为可以解释的意外,却也展现出拉斯科尔尼科夫如何在事后将它们体验为一种迹象,仿佛他的道路早已注定。
被回忆为命运的偶然
后来,拉斯科尔尼科夫回想起干草市场那次决定性会面前后的日子。他对自己走过的路线感到惊讶——他疲惫不堪,本可以直接回家,却偏偏绕进一个他没有实际理由前往的地方。他知道自己常常漫无目的地穿过街道,甚至没有留意周遭,而这一次绕行也并不特别远。正是这些寻常情形,使他更难而非更容易解释那场会面。他不明白,为什么它偏偏发生在那个时刻——他的精神状态与处境足以使这件事对他的未来产生重大影响。
他后来的回忆赋予这次偶遇以转折点的形态。叙述者说,他对此产生了迷信般的印象,无法确定该把它视为纯粹的偶然,还是某种仿佛一直在等着他的事情。关于命中注定的说法,属于拉斯科尔尼科夫事后的解读,并不能证明有超自然力量介入。这一区别很重要——事件本身仍然平淡寻常,但对那个回想它的人而言,事件发生的时机却获得了几乎令人无法承受的意义。
市场会面之前的巧合
这次会面之前还有另一场巧合,它已将阿廖娜·伊万诺夫娜与拉斯科尔尼科夫逐渐形成的念头联系起来。大约六周前,他想起一位学生熟人波科列夫曾给过他一个地址,说他若有东西要典当,可以前往那里。他把姐姐送给他的临别礼物——一枚小金戒指——拿到当铺,换得两卢布。他立刻对女当铺老板产生了强烈的厌恶,随后去了一个贫穷的小酒馆,点了茶,坐在那里,沉浸于一个正在他脑海中成形的古怪念头。
邻桌有个陌生学生正和一名军官谈论阿廖娜·伊万诺夫娜。拉斯科尔尼科夫刚去过她那里,因此一听见她的名字,就觉得这实在不同寻常。那学生说她很有钱,却在交易中十分刻薄——她收下的抵押品价值远低于其实际价值,按月收取高额利息,哪怕只迟还一小会儿,也会没收抵押品。他还说起她的妹妹丽扎韦塔·伊万诺夫娜,说她遭阿廖娜虐待,受其奴役。拉斯科尔尼科夫无意间听到的不过是小酒馆里的寻常闲谈,但谈话的主题恰好与他刚从当铺里带出来的念头相合。
谈话转而讨论阿廖娜是否值得活下去,以及杀死她的可能性。听见与自己心中已开始形成的想法相似的言论,拉斯科尔尼科夫受到强烈震动。在他事后的回忆中,这场巧合仿佛给了他一个指引;而在当时,使它显得有力的,是别人的谈话与他私下念头之间令人不安的贴近。这一场景并未证明学生的话促成了拉斯科尔尼科夫的计划。它展现的是,一个尚未下定决心的念头一旦出现在他周遭的现实世界中,便可能显得仿佛得到了印证。
干草市场提供的契机
拉斯科尔尼科夫再次来到干草市场时,深夜时分使这一幕有了寻常而公开的背景。大约九点,商贩们正在收摊、收拾货物、准备回家。市场及附近的小巷是他可以随意闲逛、又不必像在别处那样招来人们对他破衣烂衫的鄙夷目光的地方。在一个街角,一个小贩和他的妻子正与丽扎韦塔交谈;她带着一捆东西前来,正专心听他们说话。
拉斯科尔尼科夫早已知道她是谁——她是那位他曾拜访过的当铺老板的妹妹,未婚,约三十五岁。丽扎韦塔身材高大,举止笨拙,胆怯而顺从,生活在阿廖娜的恐惧之中;阿廖娜让她日夜劳作,还殴打她。小贩夫妇邀请丽扎韦塔第二天过去。拉斯科尔尼科夫后来才知道他们的实际理由——有户贫困人家正在出售家用物品和衣物,而丽扎韦塔常做这类东西的经纪人,老实地为它们定下公道的价格。正是这些使安排显得平淡无奇的细节,也解释了丽扎韦塔为何受邀外出。
拉斯科尔尼科夫走得足够近,听见她第二天晚上七点会离开家。阿廖娜的妹妹是她唯一的同伴,因此她届时将独自在家。这消息并非通过打探、跟踪或危险的调查得来,其确切程度几乎不可能靠刻意筹划获得。他起初惊讶不已,继而感到恐惧。走近住处时,他觉得自己已失去思想与意志的自由,仿佛决定已经替他作出。从实际层面看,这场巧合创造了一个异常确定的机会;在他当下的感受中,它似乎堵死了另作选择的可能。
预兆的意义与限度
这一连串事件通过一系列原本都可以解释的事情,使命运显现出来——熟人曾经给过的地址、一次典当、喝茶时无意听到的谈话、一次没有必要的散步,以及一场按惯例对丽扎韦塔发出的邀请。每件事都有寻常的原因。戏剧性的压力来自这些事件都汇聚在拉斯科尔尼科夫隐秘的意图周围,因此,偶然既可以被理解为一连串意外,也可以被看作一种仿佛预示着他正准备采取行动的模式。
拉斯科尔尼科夫事后的迷信并未消解这种含混。他一再追问,为什么会面偏偏发生在那个时刻;他觉得这件事仿佛早已埋伏在那里等着他。然而,叙述者也强调,这些情形本身并不特别。因此,这一概念既标示了情节的运作机制,也体现了拉斯科尔尼科夫的一种感知方式——一个机会未经召唤便出现,随后获得了仿佛命令一般的情感分量。叙事展现了必然之感如何从巧合中生长出来,同时仍将巧合本身置于日常生活的范围之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