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作为制度化暴力
老实人制度化暴力是《老实人》反复讽刺的对象——有组织的杀戮并未被描绘成文明秩序的中断,而是其公认程序之一。军事仪式、战争法规和关于原因与必要性的哲学主张,为暴力提供了正当性的语言;伤亡和社区的毁坏则揭示了暴力的实际后果。这种对照是全书批判某些解释的核心——这些解释仅仅因为苦难被编排进一套体系,就把苦难说成合乎情理。
军事秩序与大规模死亡
保加利亚人与阿巴尔军队之间的战斗,最初呈现为一场光鲜壮观的场面——两支军队被描绘得英勇、整洁、耀眼,且部署得当。它们的号角、横笛、双簧管、鼓和大炮汇成一场盛大的演出。这层仪式化的表象随即与杀戮的规模形成对照——大炮在双方各击倒约六千人,火枪又造成九千至一万人死亡,另有数千人死于刺刀。叙述者估计总伤亡约为三万人。这些数字把军事盛典变成大规模死亡的清点,而“英勇的屠杀”一语则浓缩了贯穿全书的矛盾——军队称之为英雄气概的场面,实际上显露出有组织的毁灭。
老实人没有参加战斗。他浑身发抖,尽可能躲藏起来;这种直接的身体反应与战斗周围自信满满的公共言辞形成鲜明反差。两位国王分别在各自营地举行《赞美颂》仪式时,他决定离开,到别处去推究结果与原因。宗教仪式既没有中断暴力,也没有阻止其后果;它只是伴随着军队的胜利庆典。老实人的离开开启了一段旅程,使他远离战斗的官方叙事框架,转而走向这个框架遗留下的人群与地方。
战争规则与平民后果
战场之外的毁坏仍在继续。老实人来到一个被保加利亚人焚毁的阿巴尔村庄;幸存者目睹了亲人的死亡,其他人仍处于迫在眉睫的危险之中。叙述并未把村庄遭毁写成战争中的偶发过火行为,而是将其呈现为按公认规则进行战争的后果。随后,老实人又来到一个遭阿巴尔人以同样方式对待的保加利亚村庄。这种角色互换使暴力显得相互报复,却并未因此变得正当——双方的行动彼此复制,而冲突赖以获得授权的体系并未放过任何一方的社区。
叙述的重复具有重要意义。老实人先后遇到一座又一座废墟,交战双方轮流扮演毁灭者与受害者。这种对称性没有把苦难只留给一方,但也没有把道德后果简化为抽象的平衡。受影响的是平民,他们的家园与家人遭到毁坏,正是军事行动在现实生活中的结果。“按照战争法规”这一说法使讽刺更为尖锐——程序上的规整可以说明暴力如何实施,却无法使其影响变得人道,也不能证明其目的正当。
一段置于书前的评论明确作出了同样的区分。评论指出,老实人目睹的屠杀与掠夺完全符合常规,因为它们是按照战争法规与惯例进行的。评论还将伏尔泰的写法描述为以轻巧笔触揭开熟悉的制度,从而显露其荒谬之处。这里的荒谬不只在于军事暴行,更在于一种社会秩序竟能把毁灭归类为合宜的行为。正式的语言成为反讽的工具——暴力越是轻易地符合规则,这些规则就越显出无法说明人们究竟遭遇了什么。
逃离与对乐观主义的检验
老实人越过死者与垂死者,穿过毁坏的村镇,最终带着背包里仅有的几样食物,走到远离战区的地方。他仍把居内贡德挂在心上。食物在荷兰耗尽时,他以为当地的基督徒居民会像他被逐出男爵城堡前那样对待他。因此,离开战场并没有让他免于艰难;他只是来到一个新的环境,在那里,他对善意的期待将受到考验。
这场战斗也检验了庞格罗斯传授的因果乐观主义。庞格罗斯曾论证,没有无因之果,而且男爵的城堡是一切都是最好的、所有可能世界中最好的世界里最宏伟的城堡。被逐出之后,老实人也用类似的推理来解释自己的不幸——他说,放逐、挨鞭和不得不乞讨面包,都是不可避免的安排中必需的部分。这种推理把接连发生的伤害转化为因果链条上的环节,却无法消除这些伤害。战场及其余波以现实后果对照理论的整齐——数千人死亡,村庄遭到毁坏,而老实人不得不逃离。
许久之后,老实人问庞格罗斯,在遭受严厉惩罚并被迫服劳役之后,他是否仍然相信一切都会导向最好的结果。这个问题将庞格罗斯的学说与严酷惩罚及强迫劳动的经历并置,其中一些后果已远离最初的战场。它也显示,全书在更多历险之后再次回到同一个哲学问题——解释或许能够延续,但需要解释的经历却不断累积。后来,庞格罗斯把众人围坐分享蜜饯柠檬和开心果的相聚,归因于老实人被逐出、遭宗教裁判制度惩罚、穿越美洲、刺伤男爵以及在埃尔多拉多失去羊群等一连串事件;这条因果链既巧妙,也回避问题。解释自成一体,并不能使每一场不幸都变成好事。
战场之外的战争
与马丁的谈话把叙述从一场特定冲突扩展到有组织的掠夺这一普遍模式。马丁说,城市盼望邻近城市毁灭,各个家族也想消灭其他家族。他描述弱者既怨恨又屈从于强者,而强者则剥削他们;他还说,遍布欧洲的百万名整编杀手,在找不到更诚实的工作时,靠有纪律的掠夺与杀戮谋生。他的话把军事组织与社会等级及生计联系起来——暴力不仅是军队之间突然爆发的冲突,也是一种由制度维系的常规职业。
马丁阴郁的论述与庞格罗斯对天意安排世界的信心形成对照。他把埃尔多拉多排除在自己的判断之外,但除此以外,他认为社区间反复出现的敌意以及对弱者的支配,都是世界已沦于恶意力量摆布的证据。这段话并未证明马丁的观点,即每件事都有相同的原因;但它确实表明,暴力的有组织性质削弱了那种令人宽慰的说法——现存秩序必定是最好的。战场上的伤亡数字和村庄的毁坏,为他的概括提供了具体依据。
处决与威慑逻辑
后来在朴茨茅斯发生的一幕,将全书对官方认可的杀戮的审视从战场战斗延伸开来。老实人与马丁看见一群人围观一名男子跪在一艘军舰上,双眼被蒙住。四名士兵向他开火,人群则心满意足地散去。有人问此人为何被处决,得到的解释是,他自己杀的人还不够多——他曾与一名法国海军上将交战,但被认为离上将还不够近。随后,马丁指出,明说的目的就是不时杀死一名海军上将,以激励其他人。
这段简短对话映照出战斗场面更大的反讽。在这里,杀戮并未被表现为混乱的战斗,而是一种以威慑为理由的公开惩罚。观众的满意和官方解释,使处决看起来像一项政策,但这项政策的逻辑仍然荒诞——一名指挥官因为未能造成足够多的敌方死亡而被杀。通过把这一幕与军队的仪式,以及为村庄毁坏辩护时援引的规则并置,《老实人》展现了制度化暴力如何适应不同场合。它可以表现为战争、纪律或示众惩罚;每种形式都提供一种理由,而人类代价则揭示了行政辩护与道德感之间的距离。
讽刺意义
叙述并不需要论证战争在每个实际层面上都是混乱的。它更尖锐的观点是——一项行动可以井然有序、依照法律分类并受到仪式性褒扬,同时仍具有毁灭性。军队的乐声、国王的宗教仪式、战争法规,以及所谓要给他人吸取教训而处决海军上将,都是把暴力纳入公认程序的不同话语。与这些话语相对照,老实人的逃离、村庄接连遭到毁坏,以及马丁对整编掠夺的描述,揭示了这些程序未能呈现的内容。
正因如此,对军事制度的讽刺也动摇了庞格罗斯式乐观主义。庞格罗斯的因果原则可以把不幸纳入必然性的链条,老实人起初也用这一逻辑解释自己遭到放逐和陷入困境。但叙述一次又一次把解释与后果并置,而不是任由解释抹去后果。战争尤其集中地展现了这一点——参战者可以称之为英勇,相关做法可以被称作合乎常规,暴力也可以被赋予威慑目的,但结果仍然是生命与社区的毁灭。制度井然有序,并不能证明世界是美好的;在小说的反讽中,这种秩序反而使人类残酷行为的有组织性质更难开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