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教怀疑

荆棘丛

宗教怀疑是杰克·帕克讲述灾难、暴力与生存经历时所处的核心精神状态。它并不是从信仰转向不信仰的一次性转变。相反,它在持续的压力中发展——家族传承的基督教确定性受到萨宾河渡船灾难、卢拉·帕克的失踪与遭掳、杀戮的必要性与恐怖,以及在无辜者受苦的世界中难以找到道德秩序等事实的考验。到最后,杰克并没有简单地抛弃神圣之物。他过去对上帝与天堂的想象已经变得过于狭小,而真爱、人的责任以及群星的浩瀚,则为意义提供了一种更加动摇却也更加宽广的语言。

继承而来的信仰与预定论难题

杰克最初拥有一套由家人传授的宗教框架,尤其来自他的祖父老迦勒·帕克。老迦勒的信仰被呈现为一种坚定而实用的教义,而不是精巧的抽象观念。他埋葬过子女,主持过葬礼,宰杀过动物,在夏延人中见证过死亡,熬过天花,也承受过妻子的死亡,然而他仍然相信自己会在天堂再次见到所有人。这种信念在任何情况下都能给他安慰,他还教导杰克接受这种信念,而不要过于独立地思考,因为独立思考可能产生正确却令人不快的想法。

当家人的旅程把他们带到萨宾河时,这种继承而来的确定性变得难以维持。龙卷风使渡船沉没,老迦勒被枪杀,卢拉被带走,杰克也险些溺水。后来杰克坚持说,上帝为每个人都有安排,肖蒂便把每场灾难都纳入其中,以此检验这套教义。他问,龙卷风、渡船沉没、祖父死亡、卢拉遭掳以及杰克险些溺水,是否全都是上帝计划的一部分。杰克回答说,他相信是。接着,肖蒂揭示出预定论中隐藏的伦理压力——如果一切都必须按照固定计划发生,那么为什么还要担心卢拉,为什么还要努力救她?杰克的信仰许诺了秩序,但这种秩序又可能使努力、悲痛与责任失去意义。

肖蒂的怀疑与怀疑意识的形成

肖蒂为杰克提供了另一套解释经验的词汇。他拒绝假定人生受真爱或预先安排的设计支配,并认为,缺少这类保证反而可以避免失望与虚假的期待。他的怀疑并没有被呈现为轻松的幸福。肖蒂把不确定性描述为可能令人悲伤,但同时认为,相比于对死后应许之地的安慰性愿望,不确定性更加诚实。

肖蒂把自己反思的习惯追溯到矮人沃尔特。肖蒂在马戏团时期,矮人沃尔特教他去思考人们做了什么,而不是在无知的舒适阴影下度过一生。肖蒂承认,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为接受这种教育而感激,还是希望自己一直毫不知情。因此,他的立场并不是把确定性反过来之后形成的胜利哲学。他怀疑上帝,是因为自己的人生经历使神圣保护难以辨认,而这一切从侏儒症给他造成的障碍便已开始。当杰克说上帝给了他一个挑战时,肖蒂的回答揭示出宗教安慰与切身伤害之间的张力——把苦难称为挑战也许能维持信仰,却无法解释负担为何一开始被加在肖蒂身上。

两人之间的差异成为反复出现的道德张力。杰克运用信仰来维持义务感与希望,尤其是在面对卢拉时;肖蒂则运用怀疑来抵制那些把苦难变成命运的解释。然而,肖蒂的怀疑并没有使他变得冷漠。他仍然致力于行动、忠诚、救援,并最终投入真爱。这种对比表明,宗教怀疑可以移除神学上的保证,却不会移除关怀他人的必要性。

暴力、埋葬与道德创伤

交易站枪战之后,杰克的怀疑变得最为痛苦。暴力过后,他被尸体与残骸包围——凯蒂、酒吧招待、那个被他射杀且尸体的一部分被霍格吃掉的男人,以及其他难以辨认遗骸的男人。杰克和同伴重新点燃提灯,清理交易站,并准备基督教葬礼。他重复老迦勒在妈妈和爸爸葬礼上教过的话,说即使是最坏的人也可能爱过自己的母亲或一条狗,也可能曾经信仰耶稣,最后以“尘归尘,如此等等”作结。这一仪式保留了某种宗教义务,即使杰克私下认为那些死者已经径直下了地狱。

这场埋葬并没有恢复道德上的清晰。杰克想起自己曾用单发霰弹枪射中一只鸟,看见它折断的翅膀、张开的喙、痛苦与困惑。他的父亲扭断鸟的脖子,结束了它的痛苦,一家人随后吃了它。杰克知道,交易站里的那些人并不是为了食物而被猎杀,而且他们带着武器前来,已经准备杀人,因此他告诉自己,那场暴力是必要的。然而,凯蒂张开的嘴、鲜血与困惑的双眼又把他带回那只受伤的鸟。这个对比使他的经历成为一道伦理创伤,而不只是一次简单的战术胜利。

杰克意识到自己已经越过一道黑暗的分界线。无论他的意图如何,这个行为都改变了他,而这种改变带来的痛苦比挨打更加深重。他早先对神圣监视的性恐惧,与自己帮助杀死一个人、又看着霍格把他的肉撕下来的事实相比,如今显得微不足道。他感觉自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远离耶稣,更接近撒但。宗教语言仍然可以使用,但它不再是一张稳定标示无辜与罪责的地图;它转而成为杰克衡量自己与那个自认为的自己渐行渐远程度的词汇。

基督教义务与权宜之计的对抗

暴力过后的余波把怀疑转变成关于行为的问题。当一行人遇到死者与被遗弃的人时,杰克拒绝立刻离开。他坚持必须埋葬尸体,并标记地点,以便亲属能够找到并收回遗骸。肖蒂认为,在营救卢拉尚未完成之际,杰克牺牲了实际需要。杰克回答说,他爱卢拉,也希望她回来,但自己已经偏离基督教的教诲很远,不会再走得更远。

这句话并不声称埋葬能够抹去谋杀。肖蒂直接质问这种可能性,问杰克是否认为,埋葬那些不幸的人就能抵消杀死一个杀人犯的行为。杰克承认,这也许确实是他的部分想法。这场交谈揭示了创伤之后信仰那种不完整且临时拼凑的性质。他无法回到老迦勒毫不动摇的确定性,却仍然寻找一种具体行为,使自己不至于完全被暴力定义。埋葬既不是神圣秩序的证明,也不是能够结清道德账目的补偿。它是一条主动选择的界限,是在更宏大的解释已经失效的世界中仍然维持的一项微小义务。

这一场景也区分了信仰与行为。杰克的宗教怀疑并没有使他摆脱伦理;相反,它使每一个伦理选择都更加无遮无掩。在无法确信神圣计划会救赎一切事件的情况下,他必须决定自己要在眼前的后果中成为怎样的人。因此,他坚持给死者留下几句话并挖一座坟墓,便成了对营救任务周围那种权宜之计逻辑的抵抗。

从教义怀疑走向宇宙惊奇

肖蒂死后不久,杰克重新回顾了他们共同经历的冒险,以及肖蒂如何帮助救出卢拉并改变她的人生。他记得那次非凡的射击——肖蒂从割喉比尔手中救下卢拉,也使肖蒂与卢拉走到了一起。在肖蒂的望远镜塔上,杰克爬进肖蒂的特制椅子,在不改变望远镜设置的情况下向里望去。群星与天鹅绒般漆黑的天空仿佛穿过仪器,进入他的心智。

杰克设想肖蒂的灵魂也许去了火星,想起肖蒂早先对一本书的兴趣——书中有个男人张开双臂前往火星,或者至少他的一部分去了那里。随后杰克意识到,肖蒂已经不再需要那个想象中的目的地。尽管肖蒂从未开始相信上帝,杰克认为,他确实开始相信真爱。这一判断并没有把真爱变成一种替代性的教条,而是让肖蒂的人生获得了一种植根于关系与行动的意义,而不是植根于肖蒂曾经怀疑的来世。

望着群星,杰克意识到自己过去关于上帝与天堂、竖琴与天使的观念,对于眼前的浩瀚而言太过狭小。黑暗与群星属于某种更加宏大、也比他曾经想象的上帝更难解释的存在。这就是他宗教怀疑的终点——不是自信地宣称不存在任何神圣之物,而是发现不确定性能够扩大感知。这个念头并没有使他不安。杰克继承而来的信仰已经被苦难与暴力打碎,但这道裂口使一种更加神秘的归属感得以出现;这种归属感包含悲痛、真爱、道德责任,以及一个超越他旧有神学边界的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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