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的国内流放

莫斯科绅士

俄罗斯的国内流放是一种以迫使人身处近旁为手段的惩罚——权力机构并不把人驱逐出国境,而是将其禁锢或迁往故土之内。伯爵亚历山大·伊里奇·罗斯托夫在屋顶上的感悟,点出了这种处境的根本悖论。流放者仍留在俄罗斯,依然与它紧密相连,却被隔绝于那些可能使归属成为可能的地方与日常自由之外。

故土中的流放

伯爵亚历山大·伊里奇·罗斯托夫认为,流放是一种古老的人类惩罚,可以追溯到亚当与该隐。在他看来,独具俄罗斯特色的是把一个人流放在自己的家乡。两者的区别并非只是目的地不同——流亡国外的人或许还能找份工作、盖一所房子、组建家庭,重新开始。迁往俄罗斯境内,则不允许这种彻底割裂。这个国家依然近在眼前,流放者对它的依恋也依然存在。

这种惩罚可以有不同形式。罗斯托夫以西伯利亚和“六城禁入”行政判决为例,说明人会被遣送或限制在俄罗斯境内。相关材料没有界定后者的具体条款,但将它与流放西伯利亚并列,视为一种让人留在国内、却不恢复其自由选择居住地点的处境。因此,国内流放既限制行动,也使人持续与故土维系关系,而这个人又不被允许与故土割断联系。

近在咫尺本身就是惩罚

罗斯托夫的感悟发生在午夜前不久的大都会酒店屋顶上。他喝了白兰地和六杯伏特加后,顶着风穿过摇晃的屋顶,在一座烟囱旁停下。街灯照亮下方的街道,让他辨认出林荫环路与花园环路,以及位于它们中心的克里姆林宫。他可以俯瞰莫斯科井然有序的环形道路,以及更远处的俄罗斯,但看得见并不意味着能够接近。用他的话来说,这座城市既属于他,又不属于他。

这一幕让故土流放所带来的特殊压力显现出来。故土并非被异地生活模糊的遥远记忆,而是就在流放者身边,因此也很难停止渴望。罗斯托夫推想,人们最会专注于那些近在咫尺却无法触及的事物。可以自由享受这座城市的莫斯科人,或许会把它的壮丽视为理所当然;被剥夺在城中正常生活权利的人,则可能对这些景象念念不忘。屋顶带来一览无余的视野,却不能使人脱离禁锢。

政治与行政背景

这番感悟将俄罗斯的这种做法置于更悠久的历史之中。罗斯托夫指出,到了十八世纪,沙皇不再只是把敌人驱逐出境,而是把他们送往西伯利亚。依照他的说法,流亡国外或许还留有重新开始的余地;在俄罗斯境内流放则更加严酷,因为流放者眼前始终是自己原来的国家与牵挂。这一区别把地理变成了惩罚工具——留在国境之内,并不意味着仍有权归属于这个国家。

小说更广阔的政治历史展现了国家计划如何也会在国内造成大规模迁徙。苏联第一个五年计划启动后,提高农业产量的运动与流放一百万名富农的决定并行;这些人被描述为牟取暴利者和公共利益的敌人,尽管他们也是各地区最能干的农民。留下来的农民不信任新的农业方法,拖拉机十分短缺,恶劣天气也导致产量骤降。国家以提高定额和持枪强征来应对收成下降。到一九三二年,这些压力使农业省份普遍陷入困境,乌克兰数百万农民饿死。这些事件与罗斯托夫个人遭受的禁锢并不相同,但它们表明,国内迁徙与强制行政管控都在同一国土之内运作。

行动、边界与意义

后来,罗斯托夫试图越境前往芬兰时,国内流放与离境之间的区别变得鲜明。他必须等待一位斯堪的纳维亚客人,以便偷走对方的护照,因为护照失踪可能引发官方问询、搜查房间,并促使守卫在火车站加强戒备。在芬兰护照和货币被取走后,调查人员循着被盗的帽子与雨衣,追查到开往赫尔辛基的夜班列车;这些衣物以及一本地图被撕去的芬兰指南,后来在维堡被发现。官方推定罗斯托夫在那里下了火车,徒步越境,这也凸显了离开俄罗斯受到多么严密的管控。

因此,国内流放处于留下与离开之间一种令人不安的位置。流放者身在国境之内,却无法自由接近家园;若要离境,则必须另行经历危险的关卡,面对证件、监视与边境安保。罗斯托夫在屋顶上的眺望,以及后来维堡的调查,从相反两面勾勒出同一个问题——一个人可以被留在俄罗斯境内,却无权自由地生活其中;要逃出去,就必须把地理变成一条精心规划的路线。故土流放的力量,正在于这种悬而未决的近在咫尺——俄罗斯依旧看得见、熟悉而令人向往,人们却被剥夺了日常拥有它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