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联文学审查

莫斯科绅士

《苏联文学审查》在小说中呈现出来的,不仅是自上而下施加的命令,也是一种将意识形态控制伪装成写作技巧问题的编辑干预。米哈伊尔·明迪奇发现安东·契诃夫一封信中的一段文字被标记为应予删去时,给出的理由是简洁。然而,真正攸关的是一位作家能否保留那些不合时宜的话语,以及沉默本身是否可能成为一种抗议形式。

编辑控制与契诃夫书信

明迪奇与审查制度的冲突,始于一件乍看之下只是例行校订的事。沙拉莫夫祝贺他完成一项学术工作,并提醒他注意校样中的一个所谓错误——契诃夫1904年6月6日书信中的一处省略。这封信格外动人,因为就在去世前几周,契诃夫还预言自己会完全康复。明迪奇对信的内容十分熟悉,毕竟他已经整理这些书信四年,却无法在眼前这段文字中找到缺失的内容。

随后,这项校订推翻了自身的前提。沙拉莫夫解释说,并没有什么东西缺失——有一段文字必须删去。那几行写的是契诃夫对柏林的初印象,尤其是他对当地面包的赞赏,以及他观察到从未出过远门的俄罗斯人并不知道面包可以有多么可口。沙拉莫夫把删改称为惜字如金;这种编辑说辞把删去内容变成一个看似中立的文风问题。明迪奇追问其中的矛盾——若删掉这段文字,它该放到哪里去?他提议把它存进银行、塞进五斗橱抽屉,或放到列宁墓里,清楚点出了审查所造成的实际后果。这些文字不是被校正,也不是被转移;它们被剥夺了刊印的位置。

事件发生的场景进一步凸显了它的含义。校样据说已经送去印刷,却仍放在沙拉莫夫的桌上。编辑流程并非只是发现了一个意外的排字错误;它在出版前拦下了这些书页,并把所谓的遗漏变成蓄意删节。从一个缺失的词转变为一段必须删去的文字,揭示了审查制度如何轻易借用普通编辑判断的语言。

社会主义现实主义与作家的噤声

明迪奇经过阿尔巴特广场上的马克西姆·高尔基雕像时,他的愤怒已不再局限于契诃夫那段文字。高尔基曾是他最敬仰的当代英雄之一,地位仅次于弗拉基米尔·马雅可夫斯基。广场的变化本身便意味深长——高尔基雕像矗立之处,曾经是神情忧郁的果戈理雕像。明迪奇回想起高尔基早期作品的清新直率,同时也想到他1934年从意大利返回俄罗斯一事。斯大林把他召回国,安置在梁布申斯基宅邸,让他主持确立社会主义现实主义,使之成为俄罗斯人民唯一获准采用的艺术风格。

明迪奇所看到的后果,并非单一的禁令,而是一片作家无法自由发言、或不再获准自由发言的景象。米哈伊尔·布尔加科夫几乎被毁掉,多年来无法写作;安娜·阿赫玛托娃已搁下笔;奥西普·曼德尔施塔姆尽管已经服过刑,显然又遭逮捕。明迪奇想到马雅可夫斯基,思绪却戛然而止。这未竟的念头令这份名单更有力量——要展现艺术沉默已成为一种公共处境,并不需要逐一说明每个人的命运。

这一幕也使明迪奇早先对高尔基的信念变得复杂。高尔基作为一位知名作家的权威,与他确立官方艺术教条的角色紧密相连。这个曾经体现不事煽情的文学清新风格的人物,如今却成了一个不断收窄创作许可范围的体制的公开代表。这一矛盾并未得到化解;正是它使这尊雕像成为明迪奇提出控诉的契机。

沉默作为抗议与诗歌形式

明迪奇将眼前的危机与自己1922年对萨沙作出的预言联系起来。他曾设想四位作家将携手为俄罗斯开创一种新诗;尽管这个预言听起来极不可能,他相信他们确实做到了。依他如今的理解,他们的成就是沉默的诗歌。在这番论述中,沉默并非单一的事物。它可以表达观点、表明抗议,也可以让作家得以幸存。即使没有写在纸上,它也可以成为一个诗派,拥有自己的格律、修辞手法与惯例。

为这个构想作结的意象刻意显得冷峻——这样的诗歌可以在左轮手枪抵着胸口时写进灵魂。文学形式并未逃脱强制;它只是被逼入内心。因此,契诃夫书信的删节与那些停止写作的作家,属于同一个论述。一种做法从印刷文本中删去文字;另一种则迫使表达归于沉默。明迪奇的思索并未把这种沉默说成胜利,而是点明了它仍可能承载意义的受限处境。

明迪奇没有前往中央作家之家,而是去了苏联国家文学出版社的办公室。他推开接待员,接连打开一道道门,终于发现沙拉莫夫正主持一场编辑会议。桌子中央摆着几盘奶酪、无花果和腌鲱鱼;围坐其旁的年轻编辑们认真而热忱,这更令他怒不可遏。他当面质问在场的人,编辑们接下来还要删掉什么,甚至会不会把《卡拉马佐夫兄弟》删去一半。他最后宣称,俄罗斯诗歌的未来属于俳句,随后砰地摔上门。下楼时,他把从会议室到街道之间的每一道门都重重摔上。他的抗议以打断会议的方式呈现——他没有再提交一项修改意见,而是当众质问编辑机构,并以一种不容误认的方式离场。

后果与审查的影响范围

这场抗议很快便传出了编辑部。不到一天,事件大意就传到了当局那里;一周之内,明迪奇的话已被逐字记录。八月,他被传唤到列宁格勒的内务人民委员部办公室接受讯问。十一月,他被交由法外三人委员会审理;到1939年3月,他已登上开往西伯利亚的火车。这一连串事件,为先前那番关于简洁的说辞添上了阴冷的对照——删去一段文字之后,国家又记录、审查并惩罚了对此提出异议的人。

小说将编辑审查与更广泛的控制机制联系起来,却没有把两者当成相同的行为。沙拉莫夫的指示决定哪些内容可以留在印刷文本中;当局对明迪奇发言的回应则越出书页,最终以流放告终。两者之间,是明迪奇所描述的沉默——它既是镇压的后果,也是作家得以继续表达异议的一种方式。这一事件让审查在不同层面显现出来——从被扣在校样中的一段谈论面包的文字,到编辑们商议删去哪些内容的会议室,再到一个只要开口便可能招致远超出版本身后果的文学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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