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尼从巴格达发来的传真

萤火虫小巷

约翰尼从巴格达发来的传真既是前线报道,也是脆弱的家庭纽带——它们告诉凯特约翰尼从战场上能报道些什么,也让她只能等待下一次证明他还活着的消息。传真断断续续地传到厨房里的传真电话上,那些写着约翰尼字迹的纸页将巴格达带进家中。报道在职业视野与危险之间转换,但随着消息愈发稀少,凯特反复阅读的那叠传真也成了她所知所能掌控之事何其有限的象征。

传真抵达与形式

约翰尼前往巴格达两天后,凯特收到了他的第一条消息。在那之前,她一直恍恍惚惚地在屋里走动,始终离厨房台面上的新传真电话不远。她照料玛拉——换尿布、读故事,看着宝宝在家具间爬来爬去——同时盼着有消息传来。约翰尼解释过,只有情况危急时才能打电话,而传真相对容易发送。凯特说自己也有十万火急的事,但他们能够使用的联系渠道最终不是电话,而是传真。

第一条消息是在凌晨四点抵达的。凯特掀开毯子,翻身下了沙发,跌跌撞撞地走向厨房读传真。她还没看见上面的文字,一看到约翰尼那遒劲的字迹便哭了起来。从发出到收到的延迟很短,因此传真让人感觉像是直接联系;然而,每条传真所能报道的,都只是约翰尼早些时候亲眼所见之事。因此,这种即时感也有其局限——凯特可以读到他的叙述,却无法回应他身边正在发生的危险,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约翰尼笔下的巴格达

第一封传真写给凯特,描述了城中局势动荡不安。记者们住在巴格达的拉希德酒店,前所未有地得以接触冲突双方;约翰尼认为,这场战争的报道将改变一切。他告诉凯特,采访团队第二天就要离开这座城市,并让她不要担心,还说自己会小心。消息将职业上的兴奋与安抚结合起来,既向凯特讲述他的工作,也试图平息她的忧虑。

后续传真传达了这场规模庞大的战争,即便从酒店里看,也难以消化其中的景象。约翰尼在一封传真中写道,轰炸于夜间开始——记者们从鸟瞰视角看见炸弹将巴格达繁星满布的夜空变成他所说的地狱。一座办公大楼在酒店附近爆炸,热浪如烤箱般扑向他们。另一封简短的消息写道,轰炸已经持续十七个小时,而且还会继续;约翰尼说,等轰炸终于停止时,一切都将荡然无存。这一连串简短的家书将骇人的暴力浓缩成几段寄回家的报道;报道内容从城市景象转为袭击持续的时间,也让危险显得愈发迫近。

后来一条消息解释了约翰尼为何一直没有写信。他们的采访团队大部分时间都在执行任务,以至于他几乎连五分钟独处的时间都找不到;他先是疲惫,继而精疲力竭。他还报道说,第一位被俘的美国女战俘已经落入敌手,这件事令记者们深受震动。他希望有朝一日能告诉凯特,亲眼目睹这些事件是什么感受,但他说,当时若想入睡,就不能那样去思考。由此,这封传真不仅记录了团队报道的内容,也记录了约翰尼仍在工作时能够理解和传达之事的限度。传真结尾提到,他们即将前往报道伊拉克军队可能点燃科威特油井的消息;尽管他还向凯特和玛拉送上亲吻,下一项任务仍悬在眼前。

断续来信与等待

传真大约每周送来一次,远远少于凯特所盼望的频率。间隔和报道本身同样重要——每条消息都会短暂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而每次空白又让距离重新扩大。凯特收到的最后一封传真日期为1991年2月21日,距离她在家看着战争报道时已近一周。她等了六周,盼着接到电话,听说约翰尼即将回来;也盼着特别报道宣布战争结束。地面进攻预计即将开始,她尤其担心约翰尼,因为她知道,为了报道别人无法讲述的故事,他一定会想办法爬上坦克。

等待带来的后果体现在身体和日常生活中。凯特瘦了十五磅,自从她和约翰尼在酒店共度那一夜后,就一直没睡好。她开始做家务,却又半途放下,接着坐着看了两个多小时电视。玛拉就在旁边,扶着咖啡桌的木边站立,摇晃几下,扑通坐到软垫般的小屁股上,然后爬开;孩子寻常的动作与凯特凝视战争、等待那条迟迟未至的消息同时发生。传真无法让等待变得安全,但其中的文字为等待提供了具体寄托和固定仪式。

凯特将最新一封传真对折,放到一小叠旧传真上。她每天都对自己说,不要展开传真、重读约翰尼的话;可她每天还是会回到那些字句中。这种反复翻阅,使消息从单向报道变成一份私人的档案——那叠纸保存着一连串联系,而重读则让凯特得以重温其中的安慰与细节。这种习惯带来一丝亲近感,却也显露出令这些纸页变得不可或缺的缺席。

作为联系记录的意义

这些传真同时承载两类信息——它们报道记者们获得的采访机会、执行的任务、遭遇的轰炸与疲惫;也保留着约翰尼身在凯特无法抵达之处,仍努力联系妻女的心意。他承诺会小心,与大楼爆炸和轰炸持续数小时的描述并列;亲昵的结尾,也与有关被俘、失眠以及下一项危险任务的消息并置。这种反差让安慰显得意义深重,却也表明安慰并不足够。

这些传真的叙事作用也取决于它们的不完整。每条消息都只是约翰尼经历的一片断章,与下一条相隔数日,与凯特当下的生活则被距离隔开。最新一封传真已近一周之久,它之后的沉默本身也成为这件物品所传达内容的一部分。凯特反复翻看那些对折的纸页,显示传真既维系着联系,也丈量着联系的限度——它们证明约翰尼曾写信回家,却不能保证他平安无事或终将归来。传真逐渐堆积,为战争在家庭中造成的亲密代价赋予了具体形式——消息一阵阵传来,希望随之重燃,之后却又只能继续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