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博士
象棋的故事B博士是一名奥地利律师,平日安静地管理修道院及帝室家族资产;纳粹党在德国掌权后,他的工作引起了盖世太保的注意。他遭到囚禁和隔离后,从一本偷来的国际象棋棋谱集中找到了为单调日子建立秩序的方法;起初支撑他的自律,最终却变成一种危险的强迫。乘船时,他与米尔科·岑托维奇相遇,这段往事也因此重回眼前——B博士展现出非凡的天赋,却选择离开对局,以免再次被国际象棋吞噬。
身份与背景
B博士向船上的叙述者——一名奥地利人——自我介绍,说自己出身于奥地利一个显赫的古老家族。叙述者通过这个家族与舒伯特圈子的联系,以及与前任皇帝的私人医生之间的关联,认出了这个姓氏。B博士的外貌带有鲜明反差——脸色苍白,看上去相对年轻,头发却白得醒目;叙述者觉得他仿佛突然衰老了。他讲述往事时,嘴角会反复抽动。
他起初与父亲共同执业,后来独自经营律师事务所。事务所避免声张,也不接纳新客户;其业务从一般法律事务缩减为向大型修道院提供咨询并管理其资产。凭借两代人积累的关系,事务所还为帝室家族成员管理资金。B博士说,这项工作默默无闻,最重要的是谨慎与可靠。他的父亲曾在通货膨胀和革命期间保全客户的大笔财产;父亲去世后,B博士继续承担托管职责。
事务所刻意保持低调——门口没有招牌,重要商谈也不在办公室进行,而是安排在修道院院长住所或一位叔叔的诊室里。B博士说,事务所经手秘密政治事务,帝室信使会使用它位于四楼的办公室递送或领取重要消息,以免引起官方怀疑。德国当局开始针对教会和修道院财产时,事务所还经办旨在保护可转移资产、使其免遭没收的交易。
监视、逮捕与囚禁
事务所虽然谨慎,仍未能避免遭人渗透。B博士曾根据一位神父的推荐雇用一名职员,部分原因是想让事务所看起来像普通商号;但此人其实是纳粹运动(国家社会主义者)的告密者。B博士只让他做常规工作——接电话、归档无关紧要的文件,以及传递无害的消息。他不让职员接触重要信件,重要信函由自己亲自打字而不留副本,关键档案则带回家中,机密谈话也改在别处进行。尽管采取了这些防范措施,那名职员显然还是察觉到自己遭到猜疑,重要业务也在他无法插手的地方进行。
B博士将监视与纳粹党在奥地利掌权前后的政治危机联系起来。舒施尼格总理宣布辞职的当晚,也就是希特勒进军维也纳的前一天,党卫军逮捕了他。B博士在广播中听了舒施尼格的告别演说后,烧掉了最重要的文件。在房门被撞开前的最后一刻,他把有关修道院和两位大公在国外持有资产的必需记录交给叔叔,由忠心的女管家装在洗衣篮里带走。被捕后,他回想起那名职员从先前的懈怠突然变得勤快的迹象,包括他急于把信件送去邮局;但B博士说,自己太晚才明白其中的意义。
B博士没有被送往集中营。盖世太保把他关押在一小群被拘留者中,希望从他们那里逼取金钱或情报。调查人员想要证明修道院曾以欺诈手段转移资产,也想了解帝室家族以及支持君主制的人。他们还怀疑事务所经手的一些款项仍未落入他们掌控。于是,B博士被关在盖世太保总部大都会酒店。表面看来,这里的条件比集中营稍好,实际目的却截然不同——通过长期隔离,迫使他交代所知的一切。
他的房间里有一张床、一把扶手椅、一个洗脸盆、一张桌子和一扇装有铁栏的窗户,但房门始终锁着,窗外正对一道防火墙。书籍、报纸、纸张、书写工具和个人物品都被拿走;甚至连手表和香烟也不许留下。看守不回答问题,也不说话。十四天里,B博士没有见到任何人的脸,也没有听到任何人的声音。房内只有寥寥几件沉默的物品可供注视,他便一遍遍盯着壁纸上同一道之字形图案,直到线条牢牢记在脑海里。房间的静止与单调使他只能面对自己的思绪,既没有新信息,也没有活动可以打断它们。
审讯与棋谱集
十四天后,盖世太保开始带B博士去审讯。他被带过一条条走廊,却不知道当时是白天还是夜晚,随后由身穿制服的官员盘问;他看不到官员手里的档案。他无法确定审讯者已经掌握了什么,因此每个回答都事关重大。若是透露新情况,可能会连累另一个人;若是否认得太多,又可能暴露自己。问题涉及修道院投资、银行、信件,以及可能将事务所与客户联系起来的人。回到房间后,B博士会反复回想自己的回答,揣测官员记录了什么。每次正式审讯结束后,盘问仍在他的思绪中持续很久。
随着忍受隔离的能力逐渐减弱,B博士试图背诵并重构自己记住的材料,以此打发时间。一次审讯时,他注意到桌上有一本书,便设法偷走。他把书藏在衣服下面;有一次在走廊里差点露馅,便假装咳嗽来掩饰失误。那本书原来是一本棋谱集,收录150场大师对局,并非他希望找到的文学作品或诗歌。起初,他看不懂棋谱的记法;又没有棋盘和棋子,也不知该如何使用它。
B博士推想,字母代表棋盘的纵列,数字代表横排。他利用床罩上的格纹拼出一个六十四格的棋盘,又把留下来的面包屑捏成粗糙的棋子,并用灰尘把其中一些涂黑,以便区分。最初,重现并演练一局棋十分困难——他总是记错局面,不得不从头开始。六天后,他已能正确地从头到尾复盘一局。又过八天,他在脑海中想象棋局时不再需要面包屑棋子;再过八天,连床罩上的格子也不再需要。棋谱集抽象的记法逐渐转化成鲜明的内在局面,使他得以盲下其中的对局。
这本书为原本仿佛毫无形状的时间建立了结构。B博士把每天分成几个时段——早晨两局,下午两局,晚上快速复习。他对棋局的反复演练逐渐转为真正的欣赏——他开始认出棋谱中各位大师的技巧、进攻、防守和鲜明风格。他说,这些棋手成了孤独中的同伴。专注练习磨砺了他的思维,他发现自己能更清晰地应对盖世太保的问题,也更能抵抗对方扰乱他的企图。棋谱集起初是偷来的物品,是抵御隔离的实际手段;后来则成了一个精神世界,使他重新找回自律与乐趣。
与自己下棋
B博士掌握全部150场对局后,原先支撑他的活动不再具有同样的挑战。他意识到下一步便是自行创作棋局,并试着与自己对弈。在他的叙述中,这不只是困难,而且在逻辑上自相矛盾。国际象棋依赖双方隐藏并预判彼此的意图;若棋手面对自己,就必须随心所欲地记住或忘掉某种策略。真正的棋盘或许能在两方之间提供一些实际区隔,但B博士没有棋盘。他只能试着把自己的思维分成执黑的一方和执白的一方;促使他这样做的,是害怕不努力便会陷入疯狂或精神萎缩。
这次尝试标志着国际象棋在他生命中的作用发生了变化。棋谱集里固定的棋局以有限的结构和可重复的日常安排,使隔离变得可以忍受。与自己对弈却要求他既要创造对手,也要回应对手,把同一个头脑分割成相互冲突的立场。B博士说,这种活动给他造成了巨大压力,使他进行时无法控制自己。他后来对国际象棋保持警惕,正是基于这段经历——它原本帮助他抵御空荡荡的房间,却也为危险的精神状态打开了一条路。
一名医生最终帮助B博士获释,不过B博士不知道那名医生对他的看守说了什么。他推测,医生可能宣称他精神失常;也可能是希特勒占领苏台德地区后,盖世太保对他的兴趣减弱了。B博士必须签署承诺,保证在十四天内离开祖国。离境所需的许多官方手续占去了这段短暂的时间,他说自己当时无法多想已经发生的一切。此后数周,他一试图回想牢房,思绪似乎就会落空;直到登上船后,他才鼓起勇气重新面对这段记忆,并将其讲述出来。
船上对局及其结束
B博士第一次再次看到国际象棋,是在船上的吸烟室里;米尔科·岑托维奇正与麦康纳和其他乘客对弈。真正的棋盘和棋子令他惊讶——他已经忘了,国际象棋也可以由两个人面对面在棋盘上进行。看到棋子的移动,他认出棋局后便全神贯注于盘面。他一时冲动,出手阻止了自己认为错误的一步,随后才意识到自己插手了别人的对局。
乘客们请他与世界冠军米尔科·岑托维奇对弈。B博士犹豫了很久才同意,但他强调,自己二十多年来没有碰过棋子;在那之前,他也只是个水平普通的棋手,当时还在上学。他先前并不知道自己所应对的对手是公认的大师。得知对方身份后,他一再追问是否确实如此;即便如此,他仍提醒众人不要对自己期望过高。他并非声称自己有职业棋手的实力,而是想检验自己在囚禁期间独自下的那些棋,到底算不算真正的国际象棋,还是一种接近疯狂的狂热活动。
第二天下午三点,B博士在吸烟室坐下来与世界冠军对弈,叙述者、麦康纳和两名船员在旁观看。对局的棋步没有被记录下来——后来观众试图复盘,却未能成功,因为他们看棋手的时间多于看棋盘。两人的举止对比鲜明,令人记忆深刻。岑托维奇僵直而专注于棋局;B博士则神态轻松,在间隙交谈,平稳地点烟,只短暂地看一眼棋盘便作出回应。随着棋局推进,岑托维奇思考的时间越来越长,而观众也逐渐无法判断局势或看懂棋手的计划。
B博士只答应下一局。他称这是一场测试,也是对一笔旧账的了结,并非重返棋坛的开始。他让叙述者提醒其他人,这场试验之后自己必须停下;他想起医生曾明确警告他,曾经陷入狂热的人,日后仍会面临风险。在他看来,国际象棋从前毒害过他,尽管他自认已经痊愈。这条界限决定了这次交锋的意义——对局可以检验他的能力,但继续下棋就会威胁到让这场检验得以进行的克制。
对局将近结束时,B博士突然问自己是否做了什么或说了什么疯话。叙述者叫他立刻停下,并提醒他医生的警告。B博士站起身来,礼貌地向岑托维奇道歉,表示自己收回先前对棋局的干预,并说这局棋属于岑托维奇。他也向在场观众致歉,称这次经历是一次失败,并宣布这是自己最后一次下棋。他离开时,仍像初次出现时那样谦逊克制。只有叙述者明白B博士为何不肯再回到棋盘前;麦康纳感到失望,而岑托维奇则承认,B博士的攻势布置得很好;作为一名业余棋手,他确实天赋非凡。
人物塑造与叙事意义
B博士的故事围绕精神自律的双重意义展开。在牢房里,国际象棋为他提供了一个充满结构与变化的世界;盖世太保则刻意把他的周遭压缩成一间上锁的房间和寥寥几件物品。学习棋谱集中的对局恢复了他的专注力,帮助他承受审讯;然而,试图在自己心中创造一名对手,又让同一项活动变成威胁。他的能力与造就这种能力的处境密不可分;乘客们看到的才华,无法与他自身所认知的风险分开。
框架叙事也使他的讲述成为一次迟来的回忆行为。获释后一段时间里,他无法让自己回想牢房;在船上看到棋盘后,实体棋子先使那段经历重新浮现,后来他才向叙述者讲述棋局唤起了什么。观众目睹他的过去所造成的后果,却不知道其缘由;叙述者私下听到的往事,则解释了对局为何突然结束。因此,B博士最后的退出并非莫名其妙地向岑托维奇认输,而是他有意设下的界限,以免一次测试演变成他多年来一直担心会再度发作的痴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