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困
都柏林人《都柏林人》中的贫困既是物质困境,也是一种社会处境——它限制人们能够去往何处、能够冒多大的风险,以及能为彼此提供多少安全感。这些故事将拮据的家庭和不确定的前景,与显眼的财富和特权并置,同时展现日常工作与照料如何承担匮乏带来的代价。
家庭生计与照料
对伊芙琳·希尔而言,金钱与安全和责任密不可分。虽然她已年过十九,却害怕父亲的威胁;她的兄弟也无法可靠地保护或供养她——欧内斯特已经去世,哈里则常因工作外出。每到星期六,家用钱便会引发争执。伊芙琳交出全部七先令的工资,父亲却指责她乱花钱,并迟迟不给她星期日午餐所需的钱。于是,她必须赶紧购物,把食品带回家,并维持家务运转,包括确保两个年幼的孩子吃饭和上学。她打算与弗兰克一起离开,这不仅意味着婚姻以及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受到尊重,也意味着逃离一种受拮据财务状况和无偿家务责任支配的日常生活。
然而,叙述清楚表明,离开并非在苦难与自由之间作一个简单选择。伊芙琳设想陌生的国家和弗兰克所提供的生活时,也意识到自己目前的生活并非全然令人厌恶。贫困束缚着她,但熟悉的责任和对家的深厚感情,仍是她决定离开与否时必须考虑的一部分。因此,她的处境揭示了经济独立有限与行动自由受限之间的紧密联系。
阶级、财富与机遇
《赛后》中的汽车赛将都柏林的贫困与沉寂,置于与欧洲大陆工业相连的速度和财富旁边。观众为法国汽车欢呼,把它们当作自己朋友的代表;富裕的年轻人则乘坐一辆造型精巧的汽车穿过城中。吉米·多伊尔的兴奋,源于他所结交的同伴、受到的关注,以及由他支配的钱财。他父亲的财富来自成功的肉铺生意和警察机关的合同;这笔钱资助吉米在英格兰和都柏林大学求学,后来又让他在剑桥读了一学期。吉米能够接触钱财和有影响力的熟人,这与赛车途经的贫困环境形成鲜明对照。
但这种接触并不意味着他在富裕的同伴中完全自在。夏尔·塞古安的商业计划,以及为安德烈·里维埃安排管理职位的前景,显示职业机会如何在拥有资本和人脉的人之间流通。相比之下,吉米仍在努力理解他们快速的交谈,并以能和欧洲大陆来的客人一道露面所带来的身份感为乐。这种对照说明,金钱可以买到参与机会和显赫地位,却无法消除自信程度或社会位置上的差异。
不稳定的工作与拥有家园的希望
在《两个浪子》中,莱纳汉简单吃的一顿饭,让贫困呈现出亲切而日常的面貌。他吃了热豌豆,配上胡椒、醋和姜汁汽水,觉得食物好吃得足以记住那家店。与此同时,一想到科利与年轻女子的会面,他便强烈意识到自己钱财和精神上的贫乏。三十岁的他没有稳定工作,也没有家,因而把温暖的炉火和一顿像样的晚餐想象成安定生活的标志。他希望安顿下来,但这取决于能否遇见一位有些积蓄的女人;由此,家庭舒适的前景也被置于与他漂泊生活相同的经济不安全之中。
吃饱后得到的暂时宽慰很重要,因为它改变了他看待自身前景的感受——他不再那么疲惫和沮丧,尽管仍然没有工作和家。这一幕并未把匮乏转化为一场重大危机。相反,一顿简单的饭短暂地重新点燃希望,显露出坚持下去与灰心丧气之间相隔甚微。
性别化劳动与不平等的安全保障
穆尼太太经营的寄宿公寓,既是对财务破产的回应,也是谋求独立的途径。丈夫酗酒、负债并损害肉铺生意后,她与他分居,用剩下的钱在哈德威克街开起寄宿公寓。她严加管理,在赊账、纪律以及对不断更替的房客和住店职员的宽容之间维持平衡。与此同时,她的前夫处境衰落,只能等待担任治安官差役的工作。他们境遇的变化表明,生意垮掉会带来贫困,也展现了穆尼太太如何以实际行动,按照不同的方式建立收入来源和家庭生活。
洗衣所里的玛丽亚则展现了另一种受限制的安全保障。那里的女人喜欢她,因为她们争吵时,她总能让双方和解,女舍监也称她是调解人。玛丽亚手头有少量钱,够她去乔·唐纳利家——乔送给她的钱包里装着两个半克朗和一些铜币,付完电车费后还剩五先令。她盼望晚上能和孩子们一起唱歌,却也担心乔会醉酒回家。尽管乔常邀请她与家人同住,她仍害怕自己碍事,虽然乔的妻子待她很好。感情和归属感确实存在,却无法消除她对有偿工作的依赖,也无法消除她对自己能在哪里安心居住的不确定。
克南太太的经历同样记录了一户表面安稳的家庭背后长期隐藏的劳动。她婚后起初觉得生活乏味,后来成为母亲,此后精明持家二十五年。大儿子们已在格拉斯哥和贝尔法斯特找到稳定工作,有时寄钱回家;较小的孩子仍在上学。克南先生饮酒后卧床不起时,她为他准备牛肉汤、责骂他并照料他,这已成为持续不断的家务日常之一。故事将这种照料呈现为实际劳动——尽管丈夫常常酗酒,它仍支撑着这个家庭。
作为社会处境的贫困
在这些情节中,贫困并未被描绘成一种单一而固定的身份。它表现为工资不足、依赖他人的钱财、生意倒闭、工作不稳定,以及设法用有限资源满足家庭所需的努力。这些故事还将匮乏与通过生意、合同或家族优势获得的财富区分开来,并展现社会关系如何为一些人打开他人无法进入的大门。
反复出现的重担,不仅落在钱最少的人身上,也落在那些必须把稀缺资源转化为饭食、教育、住宿和照料的人身上。伊芙琳每周六的采购、穆尼太太对寄宿公寓的管理、玛丽亚对车费的精打细算,以及克南太太多年来的家务劳动,都通过一项项重复的职责,而非单一戏剧性事件,使经济困境显现出来。因此,贫困压缩了人们可作的选择,却仍让他们承担维持家庭和社会生活所依赖的日常结构的责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