黏胶

长得像我的机器人

黏胶既是战后世界不可或缺的食物来源,也是一种活着的有机体,其表面上的被动掩盖着对形体的渴望。它在戴蒙德浅滩的海水中因污染而诞生,随后被采收,经工业加工大量增殖,成为数十亿人的食物。乔·帕雷蒂的工作让这套体系呈现出切身的一面——他起初把黏胶当作农作物处理,后来它却谈起彼此共同的过去,揭示人类把实用价值误当成理解,错得有多么离谱。

起源与本质

这种有机体是在第三次世界大战的余波中出现的。西风将放射性和细菌性残留物吹过北美洲,越过大西洋;卡罗来纳地区附近的沉降物与阳光和雨水在浮游生物丰富的戴蒙德浅滩海域中结合。战争结束十年后,当地渔民为这种新物质取了个名字——黏胶。浅滩成了生物持续变化的场所,变异在这里扩散并适应环境,而非消失。

周边环境还孕育了其他引人注目的形态。浅水中出现了畸形的外骨骼鱼,人们辨认出四种新的狗鲨,另有一种多臂鱿鱼繁盛了数年,之后便不明原因地消失了。黏胶则留了下来。起初,这些变化让浅滩看起来像是不断扩散的威胁之源。随后,实验揭示了另一种结果——加工后的黏胶能够提供食物,满足遭受重创的世界的迫切需要。

活着的黏胶处于近似植物的生命活动水平。它是一团不稳定的原生质,不断呈现出初级的植物和动物形态,尽管这些形态都无法存活。研究人员最初判断它似乎没有智能,但也注意到它始终有形成结构的倾向。它的活动显示,这种有机体似乎渴望成为某种东西,即使观察它的人,甚至起初的它自己,都无法说清那应该是什么。

从变异到食物供应

黏胶营养价值的发现彻底改变了人们对它的看法。原本看似即将威胁海洋生物的东西,结果却能够帮助拯救人类人口。经过加工,它能提供蛋白质、维生素、氨基酸、碳水化合物,以及最低限度的必需微量元素。脱水并包装后,它成为经济价值很高的原料;加水后,则可以用多种方式烹煮。它的味道会随获专利的加工方法而变化,但没有哪一种单一味道能代表它。

这种转变发生在极度匮乏的历史背景之下。第三次世界大战几乎毁灭了所有东西,只留下人类。饥饿削弱了人口,冲突演变为食人行为,最终各国政府联合起来应对灾难。重建后的联合国委托食品加工企业群研发人工食品。黏胶成为一项产业的基础,为二百七十亿人口提供食物;这些产品使用许多不同的品牌名称,并且专为用反复处理过的水来烹制而设计。

工业加工所做的不只是把一种稳定的资源包装起来。装满黏胶的采收箱被送往裂解与辐射处理厂时,专利技术会使黏胶逐个分子地增殖、分裂、扩张和膨胀。加工后的产量可达到原始重量的大约四十倍,之后这种物质才会被制成食物。这样的丰产有助于养活庞大的人口,但它依赖一种做法——把具有反应能力且不断变化的有机体当作原料。因此,黏胶表面上的实用价值掩盖了一个产业几乎没有理由提出的问题——人类采收并改造它时,它正在变成什么?

采收与帕雷蒂

这个行业建造了名为德克萨斯塔的采收工厂,并训练工人收集这种有机体。采收工人拿到非技术性工作中最高的工资,官方将其列为高危津贴。帕雷蒂认定自己的求学道路不适合自己后,进入了这一行;起初,他不明白自己的工资为何被列为高危津贴。等危险显现时,他已经在海上工作了好几年。

他的工作重复、需要技巧,也令人疲惫。一班工作快结束时,独自在小艇上的帕雷蒂发现,一团浅灰色的黏胶从海面上升起。他调转船头,估算距离,接着用固定在长杆上的网将有机体捞起。被捕获的黏胶团在网眼间扭动,沿着铝制长柄向上爬。帕雷蒂估计它有五磅重,把它带上船,放进船尾储物舱。舱门合上,将这团物质封在里面。经过熟练的动作和工业设备,一个活着的有机体就此进入了采收流程。

这种例行工作已经持续了三年。帕雷蒂惯常的咒骂成了仪式,在独自工作的班次里陪伴着他,尽管疲惫已消磨了它往日的劲头。这个细节让这份工作显得不像是与自然展开戏剧性对抗,而更像一种日复一日的劳动、重复与捕获关系。帕雷蒂通过黏胶看得见的动作,以及它交给他的工作,认识这种有机体;他尚未明白,这些反复的接触也可能正在塑造黏胶对他的理解。

认知与未解的未来

当黏胶通过电话与帕雷蒂交谈时,他们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变化。它忆起他每天到温暖海水中探访的情景,忆起自己还年幼、试图躲藏的那段日子,也忆起他把它从水里捞起并带到身边。它描述自己试图沿着长杆爬向他的手指,也忆起他给自己取的昵称。它的叙述把采收中的实际细节转化为一段关于关注与依恋的历史,尽管帕雷蒂拒绝接受它的解读,坚持说它误解了自己。

黏胶还说,在遇到帕雷蒂之前,它也遇见过其他男人,但当时还无法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东西。它的愿望不仅仅是模仿自己生成的某一种初级形态——它正试图为自己找到一种形体和前进方向。它提出的原则——形体与一生的道路密不可分——使它的蜕变既关乎生物学,也关乎身份认同。这个曾被视为沉默、没有智能的作物的有机体,保留了接触的记忆,并学会了讲述这段经历。

帕雷蒂的回应是认知。在这场遭遇带来的困惑中,他明白人们低估了黏胶——它虽然年幼,却并非没有智能;它对形体的强烈渴望一直在塑造自身的发展。故事表明它正在进化,却没有揭示结果。它最后向帕雷蒂提出的问题,是想知道他希望它变成什么样子;故事就此留下开放的未来,让人类不得不面对这样一种可能——他们采收的东西拥有自己的发展轨迹。

意义

黏胶将生态灾难与人类生存联系在一起,却没有消解二者之间的矛盾。战争后的污染催生了一种变异,而这种变异成了战争浩劫之后饥饿人口的食物。工业创造力将大量增殖转化为丰足,但这种转化的成功也有助于掩盖黏胶作为一个有生命主体所具备的能力。它在海洋中持续存在,并一再尝试形成形体,挑战了它只是一种资源的假设。

帕雷蒂的遭遇让这种张力变得切身。长杆和网是既有行业的工具;在黏胶的回忆中,它们也是一段关系的一部分,而帕雷蒂当时并不知道自己正在建立这段关系。这一揭示并未抹去采收的物质事实,也没有改变世界对它所提供食物的依赖。相反,它改变了这些事实的意义——维系人类生命的有机体,或许正在捕获和加工它的体系中发展出自己的身份,而目前无人知道这种发展会带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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