羞耻与羞辱
黑匣子《羞耻与羞辱》在小说中既是描述伤害的语言,也是检验一个人如何对待这种伤害的尺度。亚历山大·吉迪恩的懊悔被呈现为悔罪或许由此开始,而米歇尔·索莫则将自己的屈辱转化为自我克制的论据。这一概念始终没有定论——它可以促使人弥补过错,也可能成为争论金钱、婚姻、亲子关系以及界定他人过错之权利时的武器。
羞耻作为道德评判
在与曼弗雷德·扎凯姆的一次交锋中,米歇尔驳斥了那种认为向亚历山大施压不过是为了索取金钱的说法。他指出,真正作用于亚历山大的是他的羞耻感,并将那项过错描述为使他人蒙羞。在米歇尔看来,这种伤害具有非同寻常的道德分量——羞辱他人如同使其流血。因此,羞耻并非只是个人的难堪,而是对他人造成的伤害,犯错者必须为此负责。
米歇尔进一步以此提出一套悔罪观。亚历山大是备受赞誉的文坛名家,因其成就而受人尊敬,但米歇尔认为,只要善行仍建立在过错之上,就无法抵消过错。只有当懊悔化为弥补既有过错的努力时,它才有意义。这一区分赋予亚历山大的钱财模棱两可的含义——它或许是试图赔偿的举动,却无法单凭自身偿清道德债务,也不能修复受损的关系。
米歇尔·索莫声称的自我克制
米歇尔并未把自己说成有权准许他人悔罪的人,而是将自己定位为悔罪的象征性见证者。他以自己与伊拉娜·布兰德施泰特的婚姻,以及自己声称负有照看博阿兹·布兰德施泰特的责任,作为这一立场的依据。按照他向博阿兹讲述的个人经历,屈辱成了检验行为的尺度。他说,亚历山大让伊拉娜悲伤蒙羞,并使博阿兹与她疏远;但他坚称,自己接受了亚历山大的钱,没有以暴力回应伤害。对米歇尔而言,这一决定令他感到光荣,因为他必须克服屈辱。
他的信使这一原则更为切身。米歇尔描述了与自己的信仰、外貌和出身有关的歧视与虐待,包括他在阿尔及利亚、巴黎以及现今生活中的经历。他说自己屡遭攻击,却从未报复。他将这种克制既与爱邻如己的诫命相联系,也与一种认为人必须怀着爱心接受苦难的信念相联系。这些说法使他对博阿兹的劝告不只是一项服从要求——米歇尔以自己的忍耐为例,展示如何克服他所谓较卑劣的本能。与此同时,他的叙述也使他能够把接受亚历山大的钱说成道德上的胜利,而非屈服。
金钱、道歉与沉默造成的伤害
这些信件使米歇尔关于金钱的主张变得复杂——钱可以在不心怀感激的情况下收下,却仍不足以弥补伤害。他回忆说,伊拉娜收到经济帮助后曾私下写信给亚历山大,并批评亚历山大没有回信。在米歇尔看来,沉默加重了最初的伤害——伊拉娜已经受苦,而解释和道歉的意义并非单靠付款就能取代。他说自己没有读过她的信,并将这种克制既说成出于宗教上的顾虑,也说成不愿与一个他认为道德上蒙垢的人有所牵连。因此,他一方面要求对方承认伤害,另一方面又声称要与欠下这份承认的人保持距离。
这场经济纠纷的影响也超出了直系家庭。米歇尔分三次收到十万七千美元后,推断亚历山大已经放弃了原先为赎回希伯伦阿尔凯莱之家而提出的捐款。他要求对方再付十二万美元,并将这项事业描述为神圣之举,且可能与拯救生命有关。在他的宗教解释中,亚历山大的过错与博阿兹的困境及伊拉娜的苦难彼此相连;因此,悔罪和捐款可能产生超越个人和解的影响。金钱由此既是试图作出的补偿,也是无法取代道歉的替代品,同时还是推动共同事业的手段。
亲密关系中的同情与羞耻
伊拉娜写给亚历山大的信重新讲述了两人早先分离的经过。回顾七年前的审判,她说,如果亚历山大当时告诉她,他并非打算利用她承认通奸一事夺走博阿兹,她就不会反对进行亲子鉴定。她认为,只需寥寥数语,就能让他们免受许多痛苦。按照她的叙述,伤害不仅在于亚历山大的所作所为,也在于他没有在本可改变她对其行为理解之时作出解释。
伊拉娜也承认,亚历山大放弃了儿子,是为了让儿子免受伤害;他甚至曾打算捐出一个肾脏给儿子。与这些关爱之举相对照的,是亚历山大表面上的憎恨以及他未能表达同情。她在信中追问,究竟是谁教会他把温柔、敏感和对儿子的爱视为可耻之事。这一问题重新诠释了他的行为——同情并非不存在,只是被当作污点掩藏起来,他对伊拉娜的思念也同样如此。依伊拉娜之见,由此产生的苦难成了亚历山大对自己的惩罚。因此,羞耻的含义超出了最初的争执。它既指羞辱他人所造成的伤害,也指克制报复冲动的努力,还指把爱藏起来、仿佛它有失体面时造成的损害。
